留恋与对身后名的恐惧如何反复交战;比如,李瑾晚年对某些激进政策(如对工商的过度鼓励可能损害农业根本、对海贸的依赖可能带来的风险)的深刻反思与忧虑……
她的批注,时而冷静如法官断案,条分缕析;时而激昂如辩护陈词,为自己的选择正名;时而又流露出女性特有的细腻与感伤,追忆逝去的岁月与情感。她不再是被史书描绘的、符号化的“女政治家”、“贤后”或“妖后”,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智谋也有局限、有野心也有柔情、在时代洪流中奋力搏击、同时也被洪流塑造和伤害的复杂个体。
这项工作,成了武媚娘度过丧偶后漫长孤寂岁月的主要方式。她不再沉溺于悲伤,而是将全部心力投入到与历史、与记忆、与另一个维度的对话中。她通过书写,重新梳理了自己波澜壮阔、毁誉交加的一生,也重新审视了与她命运交织的那些人——太宗、高宗、李瑾、长孙无忌、褚遂良、狄仁杰、太平、婉儿……她在书写中为他们辩护,也剖析他们;她在书写中确认自己的存在,也试图理解命运的吊诡。
太平公主最先发现了母亲的变化。她看到母亲眼中重新有了焦距,虽然那焦点是沉重的历史与回忆;她看到母亲书案上日渐增厚的手稿,那是用另一种方式延续的生命。她没有过多打扰,只是更细心地照料母亲的生活起居,确保她的身体能支撑这耗费心神的工程。
僧一行有一次前来请教算学问题,偶然瞥见武媚娘批注史册的手稿,大惊失色,慌忙避席,不敢再看。武媚娘却叫住他,平静地问:“一行,你以为,史为何物?”
僧一行冷汗涔涔,斟酌道:“史者,镜也,鉴往知来。”
武媚娘淡淡一笑,笑意未达眼底:“镜亦有尘,有曲,有盲区。我之所为,不过是想在官方这面‘大镜’之旁,再立一面小小的、角度不同的‘私镜’。照出的,或许也是扭曲的,但至少,多了一个影子,后世之人,或可对照着看,自己想。”
僧一行肃然,长揖及地:“师母之心,可昭日月。然……此稿若现于世,恐惹非议,甚至招祸。”
“我知道。” 武媚娘摩挲着手中的笔,那是李瑾常用的那支,“所以,它或许永远不会现世。我只是……不想让有些事,有些人,被忘得那么彻底,被说得那么单薄。怀瑾写了《瑾年录》,我这也算……《媚娘注》吧。留在这里,与他的书稿一处。将来……总会有见天日的时候,或者,永远不见,也罢。”
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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