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的书房,陆峥去了卧室。书房里有一面墙的书架,上面的书已经蒙了厚厚一层灰,大多是法律和历史的——夏明远的公开身份是大学历史系讲师,专攻近现代史,在江城大学教了十五年书,学生们都喜欢他,说他讲课有意思,讲到《南京条约》的时候会把原文倒背如流。没有人知道这位温文尔雅的历史老师,在课堂之外的另一个身份。
夏晚星一本一本地翻书,抖掉书页之间的灰尘,看看有没有夹层。翻到第三排最右边那本《左传译注》的时候,一张照片从书页之间滑了出来,飘落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手指碰到照片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一张被撕成一半的照片。照片的左半边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男人是夏明远,三十来岁,穿着那件她记忆里最熟悉的灰色夹克,笑得很开心,眼角挤出两道她小时候总喜欢用手指去戳的鱼尾纹。小女孩是她,大约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举着一根棉花糖,嘴角沾了一圈白花花的糖霜。照片的背景是老宅院子里那棵还没长疯的枇杷树,树上挂着一串金黄色的枇杷。阳光很好,父女俩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但照片只有一半。右半边——应该是她母亲的位置——被人撕掉了。撕口不规则,像是用力过猛,纸张的边缘被撕出了毛茬,又像是撕完之后后悔了,试图把撕口抚平,手指反复摩挲过的地方留下了细微的折痕。
陆峥听到书房的动静不对,快步走过来。他看了一眼照片,没有说话,只是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字,是夏明远的笔迹——他的字很好看,结构方正,笔力沉稳,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像一个做事一丝不苟的人用尺子量过再下笔。
“晚星,如果你看到这张照片,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说,说明我已经不能再亲口告诉你这些事了。”
字迹在这里断了一下,有一个明显的停顿——笔尖在纸上压了很久,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然后继续。
“照片是我撕的。不是因为你妈——你知道我跟你妈这辈子没红过脸——是因为照片里那个自己。那年我答应你,等枇杷熟了给你摘一篮子。枇杷熟的那天我被紧急召回总部,回来的时候枇杷都落了,烂了一地。你在院子里哭了一下午,你妈哄不好你。我从飞机上下来,打开手机,看到你妈发来的视频。你在视频里一边哭一边说,爸爸不要我了。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疼的一句话。”
背面写不下了,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地挤在照片的最底部,像是一个身高不够的孩子踮着脚在墙根上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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