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孤山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起身下山。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不肯痛快地停。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石阶滑溜溜的,踩上去要小心。两旁的老樟树在雨中静默着,像一群沉默的老人,看着我,看着我走。
我忽然想起了另一个姓林的女子——林以宁。
她是清代康熙年间的女诗人,也是杭州人,也住在孤山附近。她写过一首《孤山》:
“孤山山下旧行踪,一径苍苔落照中。鹤去不归人已远,梅花犹自落春风。”
鹤飞走了,不回来了;人也走了,远了。只有梅花还在,在春风中落着,一片一片,像雪,像泪,像说不完的话。
林以宁是有名字的。她的诗集《墨庄诗钞》流传下来了,她的名字被记载在《清代闺秀集丛刊》里,被后人记住。可那个种梅花的女子,没有名字。她的诗,只有那四句;她的故事,只有我知道。
也许,连我知道也不算。也许她根本就不存在,只是我的一场梦,一场被江南的雨泡软了的梦。
可我宁愿相信她存在过。因为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像她一样,活过,爱过,写过,然后消失了,像一滴雨落进泥土,再也看不见。他们不需要被记住,不需要被铭记,他们只需要被相信——相信他们曾经存在过,相信他们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种过梅花,写过诗,爱过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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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回到旅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换下湿衣服,泡了一杯热茶,坐在窗前,听着窗外的雨声。雨声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可我愿意听。
我翻开那本旧书,找到那页泛黄的笺纸,又读了一遍那首诗:
“种梅三十载,花落人亦老。明年花开时,不知谁来看。”
这一次,我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种了三十年的梅花,花落了,人也老了。明年花开的时候,不知道谁还会来看。那个种梅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些花,还在。
可她不在乎谁来看。她在乎的,只是那些花。花开了,她就高兴;花谢了,她就伤心。花是她的命,是她的诗,是她的孩子。
她不需要别人来看。她只需要花来看她。
我在那页笺纸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写下一行字:
“我来看了。花还在,你也在。”
然后把书合上,放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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