惆怅。奈客里、频添憔悴——无奈客居他乡,频频添了憔悴。
她写的不是诗,是她的命。她的命,从嫁给他那天起,就系在了他的身上。他走,她跟着;他留,她陪着;他死了,她活着。活着,替他活着,替那些诗活着,替那架织机活着。
他后来辞了官,回到苏州,和她一起住在阊门内的老宅里。他在宅中筑了一座小园,取名“范园”,园中种满了花木,四季都有花开。他们在园中读书,写诗,作画,品茶,听雨。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花会一直开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他老了。他比她大十几岁,老得比她快。他的头发白了,他的腰弯了,他的眼睛花了,他的手抖了。她扶着他,在园中散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剩下的日子。她不知道还剩多少日子,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一个人走。她要陪着他,走到最后。
他死了。死在范园的花厅里,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织完那匹布的那个秋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五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范家的媳妇,是范允临的妻子,是范允临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范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范允临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放在了织布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布是她唯一的伴侣。她每天在络纬轩里,摇着织机,织一匹又一匹的布。布织好了,她把它挂在墙上,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取下来,拆了,重新织。她织了拆,拆了织,织了又拆,拆了又织。她不是不会织,是不敢织完。织完了,她就没事做了;没事做了,她就会想他;想他了,她就会哭。她不能哭。她是范家的媳妇,是范允临的妻子,是范允临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哭。她只能织,织到丝都断了,织到梭都秃了,织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梭了;她怕拿不动梭,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了。
她在《络纬吟》中写道:
“络纬声中断,孤灯影半昏。旧诗犹在箧,不忍再开看。”
络纬声中断——络纬的声音断了,像她的心,断了。孤灯影半昏——灯是孤的,影是半昏的。旧诗犹在箧——那些旧日的诗,还在箱子里。不忍再开看——她不忍心再打开看。看了,会哭;哭了,就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她怕自己会死。她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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