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知道,那是她们的魂。
二月是杏花的季节。“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杏花开在早春,开在雨里,开在风里,开在杜牧的“清明时节雨纷纷”里。杏花的粉是嫩嫩的,像少女颊上的红晕,像刚出窑的胭脂盒,像一场还没做完就醒了的春梦。杏花不经雨,雨一打就落,落了一地,粉粉的,白白的,像铺了一层碎绸子。可它还是要开。开在雨里,开在风里,开在那些知道它很快就会落、可还是忍不住要看的人眼里。
苏州的艺圃有一株老杏树,种在假山旁边,枝干虬曲,树皮皴裂,可每年春天,还是开得满树粉红。我坐在假山上看杏花,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花瓣上,花瓣湿漉漉的,更显得娇嫩。我忽然想起那句“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杏花的疏影里,有人吹了一夜的笛,吹到天亮,吹到雨停,吹到花落。花落了,笛声还在。笛声散了,诗还在。诗在,人就在。
三月是桃花的季节。“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花开在《诗经》里,开在陶渊明的《桃花源记》里,开在唐伯虎的“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里。桃花是春天的脸,是江南的腮红,是那些女诗人藏在妆奁深处、不舍得用、用了又舍不得洗的胭脂。桃花太美了,美得让人心慌,美得让人不敢看,美得让人看了就忘不掉。可桃花也最薄命,风一吹就落,雨一打就谢,谢了就再也找不见。
西湖边的桃花开得最好。白堤两侧,桃柳间植,一株杨柳一株桃,红红绿绿的,像一幅没骨画。我走在白堤上,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桃花瓣上,花瓣湿漉漉的,更显得娇艳。我想起袁枚的那句“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春风来了,桃花开了,江南的繁华也来了。可春风也会走,桃花也会谢,繁华也会散。散了就散了,可它们来过。来过,就够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蔷薇上,落在栀子花上,落在荷花上,落在桂花上,落在菊花上,落在芙蓉上,落在枫叶上,落在梅花上,落在水仙上,落在杏花上,落在桃花上。落在那些被正史遗忘的女子眼底。她们的名字,像这四季的花,开在江南的烟雨里,开在宋词的格律里,开在那些没有人翻开的旧书里。没有人看见,可她们开过。开过,就够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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