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进的院子,雨丝从屋檐上挂下来,滴滴答答的,像她在灯下磨墨的声音。她磨了一辈子的墨,磨到墨锭都磨光了,磨到砚台都磨穿了,磨到手指都磨出了老茧。可她还在磨。不磨,她写不出字;写不出字,她就会疯。
张厅有一副对联,上联是“轿从门前进”,下联是“船自家中过”。周庄的水多,家家户户都有河埠头,船可以直接开进院子里。我在张厅的河埠头边站了很久,看水。水是静的,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映着云,映着那些从屋檐间漏下来的、碎成粉末的光。我忽然想,那些女诗人,是不是也曾经在这样的河埠头边站过?是不是也曾经看着这样的水发呆?是不是也曾经把自己的心事写在纸上,折成船,放进水里,让它漂走?漂到哪里去?漂到丈夫那里,漂到孩子那里,漂到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里。漂走了,就没了。没了,就算了。算了,就放下了。放下了,就轻松了。轻松了,就可以继续活着。活着,才能继续写。
周庄的夜是最静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红的,黄黄的,在水里拖出一道一道长长的影子,像她诗里那些写不完的句子,写了又断,断了又续,续了又断。我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收了伞,让雨落在身上。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手指轻轻地、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我闭上眼睛,听橹声。橹声咿咿呀呀的,像一首没有词的歌,唱了一千年,还在唱。唱给水听,唱给桥听,唱给雨听,唱给那些在夜里睡不着的人听。那些女诗人,也睡不着。她们睡不着的时候,不写诗,不填词,不唱曲。她们只是坐着,坐着,听橹声。橹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咿咿呀呀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着一首没有词的歌。她们听着听着,天就亮了;听着听着,人就老了;听着听着,花就落了。
我在周庄的巷子里走了一夜。巷子窄窄的,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根下长满了青苔,青苔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层绿绒毯,踩上去要格外小心。墙头探出几枝木香藤,藤蔓密密匝匝地缠在一起,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藤蔓间缀着细细碎碎的白花,花瓣薄得像蝉翼,被雨打湿了,半透明地贴在叶子上,像泪痕,又不像是泪痕。我忽然想,那些女诗人,是不是也走过这样的巷子?是不是也看过这样的青苔?是不是也摸过这样的木香藤?也许来过。也许没来过。可她们的魂,来过。在诗里来,在词里来,在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旧稿里来。她们来的时候,不说话,不写诗,不填词。她们只是走着,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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