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隐约觉得不对劲。减税减的是郑国的市税,扩军扩的是郑国的驻军,修城修的是郑国第二大城邑的城墙。这些钱粮兵马本该是郑国的,现在全归了京地。叔段在做的事,和他父亲武公当年东迁时做的事太像了。但这里有一个关键的不同。武公东迁是为了给郑国找一个立足之地,叔段在京地站稳脚跟之后会把郑国往哪带,他不知道。
他决定再观望一阵。弓队的差事他很满意,每天有弓可拉,有靶可射,有兵可训。他需要一个能让他确信自己把弓口对准哪个方向的理由。这个理由还没出现,但他觉得迟早会出现。
弓队的队长是他顶头上司,叫公孙阏。公孙阏也是远支宗室,年纪比他大七八岁,箭术不如他但资历比他深,对叔段忠心耿耿。两人起初合不来,公孙阏觉得他太闷,他觉得公孙阏太张扬。后来有一次弓队随叔段出巡,半路遇到一伙盗匪,子都连发三箭,三箭各中一匪,公孙阏从侧翼包抄带人活捉了剩余的。回京地后公孙阏请他去喝酒,两人喝了半夜,说开了一些话。
那天夜里他喝了不少,回到住处时月亮已经偏西了。他站在院子里,把弓弦松下来收好。他想起六岁时第一次摸弓,怎么也拉不开。现在他能一箭劈开百步外的箭杆,但他不知道这支箭该瞄准谁。六岁时他以为会拉弓就什么都够了,射中了靶心所有人都会叫好。后来他发现射中靶心只是让别人觉得你好用,好用的狗会被多赏块骨头,不会被当成主人。
他又想起父亲。父亲死得太早,什么都没来得及教他,只留下这把弓。弓梢的铜包边已经有些松了,握把的位置被他的手掌磨出了凹痕。这把弓跟了他十一年,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长久。他松了弦之后又把弓拿起来端详了一阵,弓梢上有一道旧裂,他用细麻绳缠过好几道。
有一天他会带着这把弓去新郑,看一眼寤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在那之前,他得继续在京地待着,教弓队练箭,替叔段出巡,和公孙阏喝酒,看京地城墙一寸一寸往上涨。他在等。等一个让他决定把弓口往那边指的理由。这个理由还没来,但他觉得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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