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心兰没有哭。她站在淤泥滩上面那具被河水泡得发白的身体,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她脚下裂开了。但她没有倒下去。她的女儿还小,还有一个身体不好的爸爸,她没有资格倒下去。
赵长生接到女婿去世的消息后,连夜从沪市往安市赶。火车转汽车,汽车进不了村,他又在泥泞的山路上摸黑走了三个多小时。一路上他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着女儿的脸。他想,心兰这孩子命怎么这么苦,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往后带着妞妞,这日子可怎么过。想到这里,他的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等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女儿家门口时,已经是第二天深夜。村里安静极了,他推开门,吱呀一声,昏暗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赵心兰一个人坐在煤油灯下。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有一绺被汗水黏在脸颊旁边,显然是没顾上整理。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眼眶底下一片青黑,不知道是多久没合眼了。可最让赵长生心里一揪的,是她左脸颊上那几道清晰的手指印,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赵长生站在门口,浑身的疲惫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作了压不住的怒火。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捏得咔咔响,“谁打你了?”
赵心兰才反应过来父亲已经进了门,慌忙抬手把散落的头发往脸颊上拨了拨,想遮住那个巴掌印。她扯了扯嘴角,努力想挤出一个让父亲安心的笑容,可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爸,我没事。你别问了。”
她越是这样,赵长生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旺。他刚要开口追问,旁边一直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的小丫头忽然开口了。妞妞才八岁,还不完全懂得“死”是什么意思,更不懂得为什么这几天家里来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妈妈一直在哭,为什么奶奶家的人用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凶恶表情冲妈妈吼叫。她只是经历了那鸡飞狗跳的一幕,被吓坏了,本能地把最让她害怕的那句话复述了出来。她仰着小脸,眼睛还红红的,声音怯生生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奶奶说我妈是灾星,克死了自己的妈,还克死了她儿子,到现在都没给她儿子留一个香火。”
这句话说完,堂屋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赵长生转身就往门外冲。赵心兰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她的力气不大,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几乎是整个人挂在了父亲的胳膊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哀求:“爸!求你别去了!”
赵长生回头看她。女儿的眼睛里全是泪,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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