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纸裁成四方尺幅,平铺在写样条案上,取水调墨,照着头一页炭稿重勾细墨线。
方执中定了定神,坐在条案另一头研墨铺竹纸,照着号房关目斟酌七言说书词。
门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矮了下去,过了半个时辰,铺门外响起泥靴踏水声。
伙计挑开雨帘,领进来一个披着湿蓑衣的干瘦老头。
冯老匠解下蓑衣往门后木桩上一挂,抖落雨水,剩下的那只好眼眯成条细缝。
他跟着伙计掀帘进了后堂,独眼扫了一圈,在条案前的方执中脸上停了一停。
方执中低下头去蘸墨。苦楝巷那张假契,就是这双手刻出来的。
冯老匠没吭声,背着手走到条案正中,弯下腰,把独眼凑近洛一宁刚勾完的头一页号房墨稿端详。
他认出这手笔道同盛夏里那书生揣去问价的两页样稿出自同一人之手,只是上头画的换成了长条案后往宽袖里摸碎银的衙门书吏。
冯老匠看了三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刻衙门里缩袖摸钱嘞嘴脸,可比刻戏文里嘞武将费刀工哩。”
说罢他径直走到东侧空着的刻案前坐下,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排拳刀同油石,舀了一勺清水浇在石面上,嚓嚓磨起刀来。
两名老刻工已经刨平了四块梨木板,拿白芨水刷匀了板面。
头一页墨样晾干反贴上版,刻案那边响起拳刀剔木的沙沙声。
洛一宁勾到第三页墨稿,道:
“这四页墨稿定更前画完,我便回教坊司。余下的写样配词同盯刻,劳方公子多费心了。”
方执中应道:“姑娘放心,学生今夜守在这儿。”
周起走到后堂条案边,拈起案角一张画废的墨稿。
“这张废了?”
“洇了。”洛一宁埋头勾着墨线。
“那归我了。”周起把纸折作四折揣进前襟,
“拿回去给内人瞧瞧,她还没见过我塞银子的德行。”
他回前堂坐下。过了两刻钟,洛一宁勾完第四页墨稿,收起笔帘,向掌柜借了把油伞出门走远。
周起这才起身,冲后堂拱了拱手:
“掌柜的,方兄,今夜多劳。”
他叫上罗承义牵马出了书坊,顺街往南几步,折向丁字街口西侧的胡同。
罗承义在胡同口收起的空茶棚架子旁停住。
“牵着马守在这儿。”周起道,“我去去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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