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的、近乎疲惫的困惑,“冯处长,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你告诉我,‘前程’这两个字,在尸山血海里泡过之后,还能剩多少分量?”
冯纪之愣住了。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壁缝隙里蟋蟀的叫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没法接,因为任何一个从战壕里爬出来的人都知道,前程这个词,对于亲眼见过成片成片倒下去的年轻生命的人来说,轻得像一根掉在水面上的鸿毛。沈砚之亲眼见过的那些年轻人,十七八岁,昨天还在田里插秧,今天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步枪就上了前线,倒下去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这些人的前程在哪里?在烈士名册上一行被印错的籍贯里吗?
冯纪之沉默了很久。他把烟掐灭在搪瓷茶缸的盖子上,重新合上卷宗,声音比刚进来时低了一个调。“沈师长,我不跟你打官腔了。军政部里有那么一批人,对你又恨又怕——恨你是因为你不听话,怕你是因为你能打仗。你这次被扣押,名义上是‘接受调查’,实际上就是有人想趁着整编的机会把你晾起来。你挡了某些人的路,你让某些坐着软椅喝咖啡的人显得很难看。你要是识趣,就写一份检讨,认个态度不好,把擅自行动的毛病改一改,过几年还能给你一个体面的职位。”
沈砚之终于伸手端起了那杯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缸底,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喝了一口,把搪瓷茶缸放回桌上,看着冯纪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检讨我可以写。但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说过的每一个字——我没错。”
“你——”
“冯处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沈砚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多年的老友告别,“但你记不记得,三年前段祺瑞解散国会的时候,孙中山先生发的那封通电里,有一句话是这么写的——‘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当年我就是冲着这句话从山海关打到了南京。你以为我现在坐在这里,最让我寒心的,是那些想整垮我的人吗?不是。最让我寒心的,是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坐在上面的人,也开始干从前清廷干过的那些事。你回去告诉那些老爷们,沈砚之这辈子没学会弯腰。以前打清兵的时候没学会,现在对着自己人也学不会。”
冯纪之看着眼前这个两鬓已经微白、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的中年军人,忽然觉得胸口的某个位置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见过太多的人走进这间审讯室——有哭的,有跪的,有拍桌子骂人的,有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被关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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