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沈砚之问。
“打过。”
“枪的准星和表尺,差一毫米,子弹就偏到天边去了。一毫米——就是半颗米粒的大小。战场上决定生死的,往往不是大刀阔斧的排兵布阵,而是这些看起来小得不能再小的东西。扣子钉歪了,战场上动作大一点,扣子崩了,衣服敞着口,风灌进来,人就冻僵了。冻僵了就拿不稳枪,拿不稳枪就打不中敌人,打不中敌人就被敌人打中。你告诉我,扣子和命,哪一个是大事,哪一个是小事?”
程振邦被问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军装上的扣子——最上面那颗摇摇欲坠地挂了三根线头,是他早上起床时胡乱拽上的。他红了脸,站起来就要走,被沈砚之叫住了。
“坐下。”沈砚之从桌上的针线盒里拿出一颗铜扣,抛给他,“今晚没什么事,我教你缝。”
那颗铜扣躺在程振邦的掌心里,沉甸甸的,带着刚从炉火里取出来的余温。扣子正面铸着一圈麦穗纹,正中是一颗五角星,做工粗糙,麦穗的纹路有些模糊,星星的五个角也不完全对称。但它的重量是实实在在的——比制式军装上的铁扣子重了将近一倍。
“这扣子怎么这么沉?”程振邦掂了掂。
“因为我铸的时候多放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沈砚之放下手里的针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袋,解开绳子,倒出几样东西在桌上。煤油灯的光照在那些东西上面,反射出幽幽的黄铜光泽——是一堆铜钱,有光绪通宝,有宣统通宝,还有几枚外国铜币,看起来是历次战役中从俘虏身上搜出来的。每枚铜钱都被仔细擦过,上面没有铜锈也没有血渍,干干净净的,像是在博物馆的展柜里放了很久的文物。
“这些是跟了我最久的兵留下来的。”沈砚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程振邦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每一个阵亡的弟兄,我都会从他口袋里拿出一枚铜钱,串在这个布袋里。铸扣子的时候,我把铜钱熔了,铸进扣子里。所以全军每个人军装上钉的那七颗扣子,不是我的扣子。是那些没能活到今天的人,换一种方式继续穿着这身军装。”
程振邦愣住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掌心里那颗铜扣,扣子上的五角星硌得他掌心生疼,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一些。
他忽然明白了沈砚之为什么缝扣子缝得那么慢。不是他手笨——一个能用枪打中五十米外核桃的老兵,手不会笨到连扣子都缝不好。他在缝的每一针里,都压着一个死人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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