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天。雨水。
阿豆回到北城的第二十三天,左腿残端的骨刺终于刺穿了皮肤。
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像一根埋在冻土里的竹鞭,春天一到就顶破地表。先是轮椅坐垫上洇出一小块暗色,他以为是汗,没在意。第二天那块暗色扩大了,边缘发黄,带着一股铁锈混着陈年粉笔灰的味道。护工换了垫子,第三天又洇出来。护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纪,话不多,但眼神准。他没问,只是把垫子换成吸水性更好的棉纱,每天换三次。
第四天凌晨,阿豆疼醒了。
不是刀割的疼。是那种从骨头内部向外顶的、钝重的、像有人在他骨髓里钉楔子的疼。他试着动了动左腿,义肢早就摘了,残端裹着纱布,纱布里有什么东西在抵着,不是脉搏的跳,是某种更顽固的、有方向的推力。他伸手摸了一下,隔着纱布能摸到一小块尖锐的突起,像一粒没打磨好的钻石,硬,冷,带着某种不属于血肉的几何感。
他没叫护工。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地窖方向偶尔传来的、满栗走动时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但她走路的方式有特点——左脚比右脚重一毫米。不是跛。是长年蹲坐导致的骨盆微倾。他听得出。七十六年了,他还能从一堆脚步声里认出满栗的。
天亮之后他让小纪推他去地窖。
满栗已经在里面了。她蹲在裂缝前,六根手指贴着砖缝,后背弓着,白发在从门缝漏进来的光里像一蓬枯草。听见轮椅的声音,她没有回头。
“你流血了。“她说。
阿豆低头。纱布边缘果然又洇出一片暗色。不是新鲜的红,是那种氧化后的、接近褐色的红,像干涸的朱砂。
“骨刺。“他说,“穿出来了。“
满栗这才转过身。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地窖里像两粒埋了太久的炭,表面蒙着灰,但底下还有温度。她看了一眼阿豆左腿的纱布,又看了看他的脸。看了很久。
“疼吗?“
“疼。“
“想截吗?“
阿豆摇头。不是倔。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阻止他点头。截肢意味着把那段骨头彻底拿走。那段骨头里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但那截断粉笔埋在院子里,他那只左手掌纹里还嵌着钴蓝的颜料,而这段骨头……这段折磨了他一生的、被砸碎又愈合又增生的骨头,他觉得里面也藏着什么。不是字。是比字更原始的东西。像地层。像化石。像某种还没被翻译的语言。
“我想看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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