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天。冬至。
雪封了路。不是那种一夜之间封死的暴雪,是连着三天细盐似的飘,一层一层地叠,把土路叠成了和坡面齐平的白色斜坡。满栗早上推门的时候,门扇被门缝里积的雪顶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她用肩膀顶开,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打在脸上,针扎似的。
院子里什么都白了。裂缝被雪填平了,只剩一条极浅的、依稀能辨出位置的凹陷。向日葵整个埋在雪里,只露出花盘顶部那圈焦褐色的籽壳,像一口被雪盖住的枯井。那根木棍倒是还立着,顶端积了一坨雪,像戴了顶歪帽子。满栗站在门槛上,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散开,又凝成一团。她没有铲雪。是站在那里,听着整个院子被雪压住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被雪吸走了。像棉花塞住了耳朵。
她回到屋里。阿豆身上的釉质光泽又深了一层。在雪光里泛着一种冷硬的、瓷器似的白。满栗走过去,这次她碰了。指尖落在阿豆的眉心上。触感不是鹅卵石了。是瓷砖。是那种烧到极高温度之后骤冷形成的、光滑但带着内应力的釉面。她能感觉到阿豆正在跨越最后一道门槛。不是从“人“到“木“。是从“木“到“石“。十四株花椒树是木。阿豆正在变成比木更永久的东西。变成碑。变成坡上永恒的标记。
灶台冷着。她没有生火。是坐在炕沿上,从袋子里取出那片花瓣。深蓝的,在雪光里像一小块凝固的夜。她把它放在掌心,六根手指合拢,围成一个暗室。花瓣在指缝间微微发热。不是它自己在发热。是她的手在给它温度。五十八年的体温,攒在一双枯老的手掌里,正在被这片花瓣一点一点地吸走。像某种反向的喂养。不是她喂它。是它喂她。喂她那种正在流失的、“在“着的确证。
中午的时候,墙根豁口那边传来一声闷响。不是脚步。是雪塌的声音。满栗抬起头。一个人从豁口翻进来,半个身子都是雪,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是李栓。李铁匠的儿子。四十岁的汉子,此刻脸上不是谨慎的敬畏了,是一种被冻出来的、近乎狼狈的潮红。
“满栗姨!“他嗓门大,在雪后的寂静里炸得像一声锣。“春妮嫂子她——“
他喘着粗气,话断在半截。满栗已经站起来了。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但她没觉得疼。是那种身体自动跳过疼痛直接进入行动的状态。
“说。“
“她不行了。今早起的。咳血。赵芸那丫头跑来找我,哭得都说不成话。我娘让我来问你……问你有没有法子。坡上不是有法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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