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一个下午,一个年轻人走进店里,他推门的时候带着一身车间里的机油味,外套袖子卷到一半,像是刚从流水线上跑出来的。他进来之后站在柜台前面,没有坐,两只手撑在柜台边沿上,指关节有些发白。
“我在观澜那家电子厂干了一个半月,前天的班我走了,没办手续。”他说,“今天厂里人事说,我算‘自离’,上个月工资只发一半。”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但声音不大,像是那些话已经在脑子里转过好几遍了。我看着他的脸,不眼熟,大概是以前店里其他业务员送进去的人。
“你签合同的时候,有没有看附则?”我问。
他愣了一下:“附则?什么附则?”
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再说一遍。我拉开抽屉,找出一份观澜那家厂的合同模板,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下方那一行字,把合同转过去给他看。
他低头凑近,看了一会儿,又抬起来,眼神里的变化不止是意外,更像是什么东西被验证了。“……这行字,签的时候没注意。”
“你离职的时候有没有交辞职报告?”
“没有。我就是那天早上不想去了,没跟任何人说。”
我点了点头,没有往下接。他在店里多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了。过了一会儿他问:“那工资还能要回来吗?”我只能告诉他,可以去找厂里人事再沟通一下。他站着没动,过了很久才像是把这句话收进了口袋,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之后,我坐在柜台后面,把那份合同又翻开看了一眼。那行字很小,排在页脚的位置,比页号大不了多少,很容易被滑过。我看了几秒,合上合同,放回了抽屉。
晚上在里屋,我和钱德利说起了这件事。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翻着桌上一本旧登记本,翻到某一页停下,看了几秒,然后才开口。
“合同上写的是‘自离算违约’,那一行确实在附则里,字体跟页号一样大。厂里按那个处理,把工资扣了,或者只发一半。你跟他们去说,‘那行字太小了看不清’,他们会回你一句:‘合同是你自己签的。’”
“那怎么办?”
“提前说。”他说,“你在他们签合同的时候,指着那一行读一遍——不用解释,就是读出来。读完之后加一句:‘这个地方你要看清楚。’”
“你觉得工人会知道那个字是陷阱吗?”我问。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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