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钱德利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柜台后面算账。他坐在里屋那张旧转椅上，椅子没转，就是正对着门口坐着。我路过门口的时候他叫住了我，让我进去。
“你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我走进去。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没有封上，里面露出几张纸的边角。他抽出其中一张递给我——是一份合同，内容栏全是空的。厂名、岗位、薪资、工时、日期、签名栏，除了页眉印着“劳务派遣协议“几个字，下面全是空白。
“这是……“我翻了一下，连附则和声明栏都是空的，一个字没有。
“这是最黑的一个合同，“他说，“可以套用任何合同的模板，表示对方已经签了，无法反悔。“
他把那张空白合同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空白处轻轻敲了两下。
“你把这张合同给工人，让他签。他以为只是登记表，或者以为内容后续再填。他签了名字、按了手印，就走了。然后你拿回去——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工价、工时、岗位、违约金、赔偿责任、培训费、扣款条款，全都可以填。他当时看到的是一张白纸，但以后他拿到的复印件上面，已经写满了。他争辩说'这不是我签的那张'，但签名是他的，手印是他的，法院只认签名。“
他翻到第二页：“你看这一栏，可以填'服务费两千元，乙方自愿从首月工资中扣除'。填的时候用工整的小字写。看起来像印刷体。工人拿到合同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欠了你一笔服务费。他只知道进厂干了活，拿到工资条的时候才发现少了一截。“
“那他来问呢？“
“你来问我，我就翻出这张合同。上面有他的名字，有他的指纹，有他'自愿同意'的条款。他拿不出另一份合同来证明当初是空白。他只能认栽。我见过有人在这行干了两年，最后拿着一张完全不是他当初签的合同，去劳动局投诉，人家说你'签字确认了'。他站在楼梯口，什么也做不了。“
他把那张空白合同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放回抽屉深处，像是放回一件已经不再常用的工具。
“这种合同我早就不用了。“他说，把抽屉合上，“不是因为它不好用——是因为用多了，你自己晚上睡不着。你用一张白纸让他签了字，你写什么他都得认。那是你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他连那一行被忽略的页码字都没机会看到。他签的时候就不知道里面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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