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乾十五年初秋,一场例朝。头夜落过雨,丹墀砖缝里还泛着潮气,乌压压的百官按品级立着,露水里站久了,前头几顶朱红顶子蒙上一层水光。
钟敲三下,御座空着。
内侍唱礼的声儿又尖又长:“皇上圣体微恙,今日不御朝。诸事仍照常递折,由司礼监代呈。”
满殿的骚动都压着嗓子。有人蹙眉,有人交换眼色,有人嘀咕:“这已是本月第三回了。”“折子递进去,批不批,全看司礼监的脸色。”安若华立在翰林院的队伍里,没吭声。他初来那些日子,只当皇帝偶有微恙,听得久了才明白,这位天子自来不大御朝,政务十之七八压在司礼监与内阁两处。内阁以裴景为首,是文官清流的头;司礼监掌印的,便是崔道成。
“崔公公”三个字,头一回落进他耳朵,是在赵云祥座师府上。
那日论到朝局,座师只一句:“宫里那位崔公公,不是好相与的。你往后碰上,多留一分心。”话不多。赵云祥向来不肯轻评人,肯为一个“心”字开口,那人便不简单。
散了朝,百官鱼贯而出。安若华走到丹墀下,一个内侍斜刺里拦住。那人面白无须,笑意恭顺,腰弯得极低:“安修撰留步。司礼监崔公公,请您移步说话。久闻修撰少年高才、文章锦绣,只想亲近亲近,没有旁的意思。”
安若华脚下一顿,随即又迈开。
从六品的修撰,在满朝里不起眼。崔道成是内廷头一把的交椅,寻常三品想攀他的门路都难,怎么单单点他的名?他入朝这些日子,帖子收了一摞,暗流见了多少,早知这朝上一举一动瞒不过司礼监的眼。他拱手,语声平稳:“崔公公厚爱,下官敢不从命。”
内侍引他穿过甬道,到宫墙东侧一间偏殿。殿里陈设极简,一炉香,一盏茶,几案上摊一卷旧书,书页间夹一片裁得齐整的纸签。崔道成坐案后低头翻那卷书,听见动静,才搁下书卷,抬起头来。
安若华心里一动。
他原以为权阉该是满面阴鸷、一身富贵气焰。可这位崔公公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袖口边角磨得起了毛,面容清癯,眉眼平和,乍一看倒像位退了休的教书先生。唯有一双眼,极沉,极静。
“安修撰来了。”崔道成嗓音沙哑低沉,“坐。老夫这儿没什么好茶,粗茶一杯,将就。”
安若华谢过,对面落座。崔道成亲自给他斟茶,手极稳,茶汤在半空划出一道直线,不洒半滴。他端起自己的盏,吹了吹浮沫:“修撰金榜头名,又在翰林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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