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句“这大晟的天下,当真如奏章上那般四海升平么”,在安若华心里扎下一根刺。白天他照旧当差,点卯、誊抄、校书,条理不乱。只是落笔的当口常走神,笔尖在纸上凝出半颗墨珠,又慌忙收回。有一回抄官文,笔悬在半空,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片,他忙用纸去吸,到底还是污了一块。同僚打趣,说安修撰怕是把魂丢在御书房了。他只笑笑,不接话,低头把那页污了的官文压平,又蘸了墨,接着抄下一篇。哪知道他心里压着的,是一句不敢外传的问话。
夜里独坐,那句话又翻上来,像嚼一颗硌牙的砂,硌在心头,咽不下也吐不出。他不明白,皇帝怎么单选他问这样的话——入朝不足一月的翰林,何德何能,接得住这句问。
这日休沐,他没回安府,也没赴谁的约。让云琚备了辆轻车,出崇文门,往城外漕河码头上走。
云琚问他:“公子要出城?”
“随便走走。”安若华撩起车帘,“闷得慌。”
车到码头,他没让云琚跟着,独自沿河沿走。正赶上漕运旺季,河上帆樯如林,岸上堆着米袋盐包。苦力光着脊梁,扛着百来斤的麻袋,一步一挪往栈桥上走,汗珠子砸在青石上,啪一声,被日头晒干。吆喝声、担子吱呀声、水声搅在一处,嘈杂里透着股干巴的活气,混着米粮的潮气、汗臭、鱼腥,一股脑扑上来。日头晒得码头上的土都发烫,他走一段,靴面上便落一层灰。
河风夹着船桨搅起的湿气,吹得衣裳下摆贴上腿。
一个老车把式在道边树荫下坐着,就着粗碗喝凉水。安若华在他对面青石上坐下,也不说话,只望着河上船来船往。
“公子也是来收租的?”老车把式瞥他一眼。
“不是。”安若华笑了笑,“看看光景。”
“光景?”老车把式咧嘴,“公子的光景,跟我们这号人的光景,怕不是一个光景。那边——”他朝河上努嘴,“李家的商船,前儿在税关那头扣了三船没放。说是查验,实则等着上供。供够了,才放行。”
安若华心里一动:“税关,敢这么明目张胆?”
“敢?”老车把式嗤一声,“这码头上的税关,背后站的是谁,公子不知道?前几年赵老监在的时候,比这还狠。如今换了个姓孙的公公,还是一样的路数。换汤不换药。”说完灌口凉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摆摆手,“我跟公子说这些做什么。讨生活的,多嘴招祸。”
安若华没有追问。他坐着望那河面,心里那杆秤,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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