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那日的光景,安若华没放下。
他往户部的旧档里翻过几回,漕运这几年的数目,年年报“尾欠”,一年大过一年,缘由翻来覆去就是“水涝”“民欠”“时气不调”那几行字,含糊得滴水不漏。可码头那税吏伸手要例银、板着脸扣住商船的样子,是实打实凿进眼珠里的。那日风大,船工们缩在桅底搓手,一条条空船的绳缆在风里晃。纸上的太平,跟岸上的手,对不上。
他夜里睡不着,把那日码头的光景掰开揉碎了过,越品越觉着那股不对劲是实心的,不是捕风。翻了几日的旧档,他在值房里研墨,写了生平头一道折子。
折子不长,措辞也稳——不敢直斥税关贪墨,只借“漕运岁入核销,宜察积年尾欠虚实”作由头,请户部会同有司,明核漕运各仓实存实数。字字在理,没有一句逾矩,却字字把矛头,点向那纸底下的污秽。落笔改了三回——头一回锋芒太露,二回又太软,到第三回才定下这副不温不火的壳:太温,查不动;太烈,先把自己折进去。
同僚见他落笔,先是一惊,继而有人凑过来,压着声劝:“安修撰,你初入朝,犯不着趟这浑水。漕运那一摊子,底下水深得很,你这一折递上去,是把一票人都得罪了。”
安若华搁笔,吹干墨迹:“我只论理,不论人。账目虚了,总得有人核一核。”
劝的人都摇头。他没改主意,第二日早朝,将折子呈了上去。这是他入朝以来,头一遭在御前递话,头一遭从“藏拙”那层壳里,探出一小截。
折子递上去,满朝静了一静。几个老臣抬眼打量他,神色各异。殿角的香炉青烟直直往上走,没人去碰它。御座那头的皇帝接过内侍转呈的折子,展开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殿下的他,隔了好一会儿,才道了一句:“安卿这折子,写得中肯。漕运尾欠,积年不清,确是该查。着户部会同都察院,三月之内,给朕个明白。”
安若华跪下去,隔着案头那盏香炉的青烟,只觉那上头坐着的影子压得人喘不上气。三叩谢恩,退下时额上沁了细汗。他在御前,总算得了一句“中肯”,可散朝那几步路,那句“给朕个明白”落进耳里,凉飕飕的,一路沉到脊骨里,他觉出好几道目光,沉沉压在后背。
果然,下值回院不多时,便有同僚凑来,嗓门压得极低:“安修撰,你可知道,你这一折,把漕运那边的人得罪狠了。听说那税关背后,连着的——”那人比了个手势,到底没敢吐出那个名字。
安若华心里一沉。他早料得这一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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