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却没有焦点。他认识夏明远比在座所有人都久——久到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两个年轻人肩并肩走进国安部大门的那一天。那时候的夏明远头发还是黑的,腰杆挺得笔直,笑起来声音很大,能把整条走廊的人都逗乐。三十年过去了,当年的战友在天上在地下,只有一个还活着,却连真名都不敢用。
“明远同志欠我的,不只是酒。”老鬼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他欠我一条命。当年在边境执行任务,是他把我从雷区里背出来的。四十公里的山路,背了一整夜,两条腿都跑肿了,愣是没松过手。我一直说等任务结束了请他喝酒,等了三十年,还没兑现。”
夏晚星走过去,拿起热水壶,给老鬼的茶杯里续了热水。茶水满到杯沿,将溢未溢的一弯弧面映着头顶的灯,微微晃了晃,没有洒出来。
“我爸不喝酒了。他刚才跟我说,这十年他在那边滴酒不沾,为了保持清醒。”她放下水壶,声音很轻,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等行动结束,我替他喝。”
老鬼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只是一闪就被镜片的反光遮过去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烫了舌头,他也没有皱眉头。
陆峥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边终于泛起第一线鱼肚白。那是一道极细极淡的灰白色,横亘在江面与天空的交界处,像是有人在墨蓝色的幕布上用最细的笔勾勒了一道银边。雾气开始散了,巷口的梧桐树渐渐露出完整的轮廓,湿漉漉的叶片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雨终于停了。
“天亮了。”他说。
夏晚星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晨光一点一点地铺开,从江面蔓延到老城区的屋顶,从屋顶蔓延到街巷,从街巷蔓延到他们面前这扇窗的玻璃上。她侧过头看他,晨光正从东边漫过他的肩膀。她忽然发现,他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很细很短,藏在黑发中间,在晨光里微微反光。她以前从没注意到。也许是因为以前从来没有在黎明时分、从这么近的距离看过他。
“接下来的每一天,我们都在明处行动。敌人的暗箭,随时可能射向我们中的任何一人。”
陆峥转过头,目光与她相接。晨光斜斜地穿过窗口,打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两道并排的、长长的影子。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很自然地把她肩膀上落的一根线头拈起来,轻轻弹到窗外。
“那就让他们的箭先射在我身上。”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适合行动。但他看她的目光不是平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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