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这几行字的时候,手一定在抖。不是怕,是疼。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不是针扎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怎么推也推不掉的疼。她推了四十年,没有推掉。她死了,石头还在。压在晚宜楼的书桌上,压在那架断了绳的秋千上,压在那株老桂树的根下,压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
我转过身,走到墙角,蹲下来,轻轻抚摸着那架秋千。木板已经朽了,用手一碰,就掉下一层木屑。绳索已经断了,断了的绳头卷着,像蜷缩的蛇。我试着推了一下秋千,它发出一个沙哑的、破了的声响,像一声叹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飘到我的耳朵里,飘到我的心里,飘到那些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最柔软的地方。她曾经用这架秋千,荡过多少次?荡过春风,荡过秋月,荡过那些和女伴们一起度过的、没有忧愁的日子。她荡给徐某看,荡给蕉园的女伴们看,荡给晚宜楼的月光看。后来,徐某死了,女伴们散了,月光还是那个月光,可她不再荡了。不是不想荡,是荡不动了。她的腿,再也蹬不动秋千了;她的心,再也飞不起来了。她只能把秋千放在墙角,放在那里,让它积灰,让它生霉,让它断绳,让它和她一起,慢慢地、慢慢地老去。
我在晚宜楼里坐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我靠着墙,闭着眼睛,听雨。雨声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落在窗棂上,落在院子里的桂树上,落在我的心里。我忽然想,她是不是也常常这样,一个人,坐在晚宜楼里,靠着墙,闭着眼睛,听雨?听雨的时候,她在想什么?想徐某,想蕉园的女伴们,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听,听雨,听风,听自己的心跳?心跳一下,雨滴一下;心跳一下,雨滴一下。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了一辈子,数到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越来越听不见了。
她死的那天,是不是也下着这样的雨?也许是的。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下了一辈子,下到她出生,下到她出嫁,下到她守寡,下到她老,下到她死。她死了,雨还在下。下在晚宜楼的瓦上,下在桂树的叶上,下在那架断了绳的秋千上,下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天快黑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转身走出了晚宜楼。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楼还是那座楼,暗的,空的,静的。可我觉得,它不是空的。她的魂,还在。在那张刻了字的书桌上,在那架断了绳的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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