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的是,他回来以后,把她的诗稿刻成了书,在序言中写道:“吾妹安芳,幼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年十五,归徐氏。不数年,夫子见背,妹守节抚孤,备尝艰辛。然妹未尝一日废吟咏。每于灯下,以诗词自遣。其诗清丽绵邈,有古人之风。余不忍其湮没,故梓以传世。”
她读到这篇序言了吗?也许没有。她死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诗被刻成了书,不知道哥哥为她写了那样一篇序言,不知道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句子,会被那么多人读到,会被那么多人喜欢,会被那么多人记住。她只知道,她写了。写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
我在映虚阁里坐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我靠着墙,闭着眼睛,听雨。雨声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落在窗棂上,落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落在我的心里。我忽然想,她是不是也常常这样,一个人,坐在映虚阁里,靠着墙,闭着眼睛,听雨?听雨的时候,她在想什么?想哥哥,想蕉园的女伴们,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听,听雨,听风,听自己的心跳?心跳一下,雨滴一下;心跳一下,雨滴一下。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了一辈子,数到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越来越听不见了。
她死的那天,是不是也下着这样的雨?也许是的。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下了一辈子,下到她出生,下到她出嫁,下到她守寡,下到她老,下到她死。她死了,雨还在下。下在映虚阁的瓦上,下在芭蕉叶上,下在那架断了弦的琴上,下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天快黑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转身走出了映虚阁。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楼还是那座楼,暗的,空的,静的。可我觉得,它不是空的。她的魂,还在。在那张刻了字的书桌上,在那架断了弦的琴里,在那株老芭蕉的根下,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她。听见她磨墨的声音,听见她翻诗稿的声音,听见她在灯下轻轻地、轻轻地念着那句——“诗稿空存人已远,泪痕犹在墨痕头。”
我关上门,撑着伞,走进了巷子里。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她的命?丈量我的命?丈量这场雨的长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映虚阁到蕉园,从蕉园到映虚阁。她走了一辈子,走到腿都软了,走到鞋都磨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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