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能画。她的画,画得最早,也画得最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画作,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少若画的。她才十岁。”客人们看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张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画,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画一样,留下来。他教她画山水,画花鸟,画人物,画那些她看见的、想到的、梦见的。他告诉她:“画不在多,在真。真的画,不用画太多,一幅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画的画,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画,藏在她的吟香阁里,藏在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寒梅中,藏在那些她画了又撕、撕了又画、画了又藏起来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花都模糊了。那些画,是她用命画的。她舍不得丢。
她的名字叫阿钱。阿钱,是扬州话里“阿囡”的意思,是父母对女儿最亲昵的称呼。她不喜欢这个名字,觉得太俗了,太土了,太不像一个才女的名字。她给自己取了一个号——少若。少是年少,若是好像。她希望自己永远年少,好像永远不会老,好像永远不会死,好像那些画永远画不完。可她老了。老得连画笔都拿不稳了,老得连梅枝都画不直了,老得连花瓣都点不圆了。可她还在画。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真的老了。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乡的钱某。钱某,字某,号某,是扬州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画,懂她的诗,懂她的心。她画了一幅寒梅,第一个给他看;他看了,会在画的空白处,用小楷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寒梅会一直开着,那些诗会一直题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钱某后来病了。他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床不起。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钱某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他死了。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画完那幅《梅妻鹤子》的冬天。她跪在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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