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嘉兴秀水的曝书亭边,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墨。那墨不是松烟的墨,是词墨——被岁月磨浓了的、被笔锋蘸瘦了的、在曝书亭的砚台上研了又干、干了又研的墨,像他当年在灯下写的那一部《词综》,墨迹未干,纸就黄了,黄了又脆,脆了又碎,反反复复,像他这一生的痴。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到秀水边的。河水是青的,青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玉,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像一封被揉皱了的、怎么也展不平的信。河边的柳树老了,树干空了心,可枝条还在发,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蘸着水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圈散了,画到水浑了,画到那些他曾经倚过的栏杆,已经烂了,断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孤零零地蹲在河岸上,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崭新的、与他无关的楼。我撑着伞,沿着河岸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他在灯下翻动书页的声音。他翻了一辈子的书页,编了一辈子的总集,可那些总集,没有一部是他为自己编的。他为唐宋词编,为明清词编,为那些他爱过的、敬过的、心疼过的词人编。唯独没有为自己编过。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他叫朱彝尊,字锡鬯,号竹垞,晚号小长芦钓鱼师。他是清初的学者、词人、藏书家。他生于嘉兴秀水,是明大学士朱国祚的曾孙。他一生著述等身,辑有《词综》《明诗综》《经义考》《日下旧闻》。他活了八十一岁,编了一辈子的总集,写了一辈子的词,可那些书,没有一本是他为自己写的。他为古人编,为今人编,为那些他爱过的、敬过的、心疼过的文字编。唯独没有为自己编过。他不需要自己的名字。他只需要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名字,刻在书上,书在,名就在。他怕的不是自己被人忘记,怕的是他们的名字被人忘记。他不能忘。他还要编,还要写,还要等那个把他们的名字从故纸堆里捞出来的人。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出生的时候,秀水下着雨。那是崇祯二年(1629年),大明王朝已经奄奄一息。朝堂上党争不断,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西北的流寇一天比一天多。可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秀水城里一座老宅里的男娃子,在母亲的怀里,被乳母抱着,在回廊里走来走去,走到东,走到西,走到雨停了,天晴了,又下雨了。
朱家是嘉兴最显赫的世家。他的曾祖朱国祚,是万历十一年的状元,官至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他一生清正廉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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