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藏了一辈子的书,刻了一辈子的书,编了一辈子的目,把那些被战火烧毁了的、被时间湮没了的、被世人遗忘了一千年的古书,从风雨中救出来,让它们活在架上,活在目里,活在读者的心里。伞是徐乃昌打的,他刻了一辈子的书,编了一辈子的目,写了一辈子的记,把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女诗人的名字,从故纸堆里捞出来,让她们活在纸上,活在书里,活在读者的心里。
我是这场雨里最后一个打伞的人吗?不,我不是。我只是第一百个。在我之前,已经有九十九个人打过了这把伞。他们打着伞,走在江南的烟雨里,走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走了一千年。他们走过临安御街的青石缝,走过姑苏城外寒山寺的钟声,走过西湖画舫的纱帘,走过那些被正史遗忘的女子眼底。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这些女子的命?丈量自己的命?丈量这场雨的长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条路,他们走过无数次。从随园到蕉园,从蕉园到吴中十子,从吴中十子到小檀栾室,从小檀栾室到听雨楼。他们走了一辈子,走到腿都软了,走到鞋都磨破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他们还在走。在梦里走,在诗里走,在那些被他们救回来的名字里走。
我在听雨楼里坐了很久。楼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那架秋千还在,绳索已经断了,木板已经朽了,歪歪地靠在墙上,像一个断了腿的老人,在角落里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我走到秋千前,蹲下来,轻轻抚摸着那块朽木。木板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很浅,浅得像用指甲刻上去的。我凑近了看,辨认了很久,才勉强认出那几行字:
“秋千架下,旧约难寻。春风又至,不见故人。”
那是毛安芳刻的。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起来,转过身,走到那架古琴前。琴面已经裂了,裂成几道深深的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琴弦断了,断了的弦卷着,像蜷缩的蛇。我试着拨了一下断弦,它发出一个沙哑的、破了的音,像一声叹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飘到我的耳朵里,飘到我的心里,飘到那些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最柔软的地方。那是钱凤纶的琴。她弹了一辈子的琴,弹到弦都断了,弹到琴都哑了,弹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弹不出那些曲子了;她怕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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