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泪。池边的假山上爬满了青苔,青苔绿得发黑,黑得像她写的那些字,浓得化不开。我站在假山上,看着这一池残荷,忽然想起李商隐的那句“留得残荷听雨声”——不是盛荷,是残荷;不是听风,是听雨。盛荷太热闹了,太张扬了,太像那些被历史记住了名字的女子了。残荷不一样。残荷是安静的,是隐忍的,是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完了、只剩下骨头、可骨头还在水面上立着的——像贺双卿,像沈善宝,像那些没有长卷的女诗人。她们没有盛放过吗?盛放过。只是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看见,可她们自己知道。自己知道,就够了。
嘉业堂藏书楼在南浔的东边,是刘承干建的。他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收集了六十万卷书,刻了二百多种书。可这些书,后来大多散失了。有的被卖了,有的被烧了,有的被偷了,有的被水泡了,有的被虫蛀了。剩下的,躺在图书馆的库房里,积满了灰,没有人翻,没有人看,没有人记得。我站在藏书楼前,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窗,看了很久。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落在窗棂上,落在我的心里。我忽然想,那些女诗人的诗稿,是不是也像这些书一样,散失了,被卖了,被烧了,被偷了,被水泡了,被虫蛀了?也许是的。可她们不在乎。她们在乎的,从来不是诗稿留不留得住,是诗写没写过。写了,就够了。纸会黄,会脆,会碎。可字不会。字是她们的魂,是她们的命,是她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行李。行李丢了,人还在。人死了,魂还在。魂在,字就在。字在,她们就在。
夜渐渐深了。廊棚下的红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红的,黄黄的,倒映在水里,被雨丝打碎,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匣子红宝石。我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收了伞,让雨落在身上。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手指轻轻地、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我闭上眼睛,听雨。雨声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落在石板上,落在水面上,落在荷叶上,落在我的心里。我忽然想,那些女诗人,是不是也常常这样,一个人,坐在某个地方,闭着眼睛,听雨?听雨的时候,她们在想什么?想丈夫,想孩子,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听,听雨,听风,听自己的心跳?心跳一下,雨滴一下;心跳一下,雨滴一下。她们数着自己的心跳,数了一辈子,数到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越来越听不见了。她们死了,雨还在下。下在南浔的河里,下在百间楼的廊棚上,下在嘉业堂的藏书楼前,下在她们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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