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刘承醒得比平日早。
天还没大亮,殿外灰濛濛的,麻雀在檐下叽喳了没几声便歇了。他坐起身,目光落在案头那只粗陶酒壶上——昨夜忘收进去了,就搁在那里,晨光中那道火焰纹浅淡如烟。
他伸手触了触壶身,忽然起了一个念头。
“来人,备车。朕去史馆。”
史馆刚开了门,几个年轻书吏正在洒扫。刘知几来得早,已伏在案上校对了半卷《天文志》的誊本。见皇帝突然驾到,他连忙搁笔起身行礼,刘承摆了摆手,让他坐着,自己踱到书架前慢慢翻看。
史馆这些年添了不少新卷。太祖时代的旧档被重新装订过,牛皮封面,细麻线穿订,整整齐齐码了满满三架。刘承随手抽出一卷,封皮上写着《洪武三年户部度支案》。他翻开看了看,里面记的是那年秋粮入库的数目、各地驿站开支、边军军饷拨付——事无巨细,皆是油盐柴米。他在其中一页的边角处看见一行朱笔批注,字迹眼熟,是父亲的手笔:“陇西运粮道冬季冰封,明年当提前一月起运。切记。”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感叹,没有训斥,只那么平平地搁在账目旁边。可刘承仿佛看见四十多年前的某个冬夜,父亲披着外衣在灯下翻看这些枯燥的册子,忽然想起什么,提笔蘸朱墨在这页角落划了这几个字。那年冬天陇西的雪一定下得很大,而那个坐在灯下的人,心里装着的是千里之外士兵们的肚腹。
他又抽了一卷。这一卷是《洪武十年科举会试录》,里面录着那届进士的文章和名次。头名是一个叫王徽之的年轻人,籍贯南阳,年二十三。文章题目是“论天下为本”,刘承扫了几行,便停住了。那文章写得并不华丽,却有一种直指核心的锋利——王徽之写道:“所谓天下,不在庙堂之高,在田野之广。天子坐堂上,百官列阶前,若田里无粮,百姓无衣,则天下二字便是空谈。”
刘承读完,忽然想起父亲曾经提过一句:“洪武十年的进士里头有个王徽之,骨头硬,后来派他去河南赈灾,愣是把当地囤粮的豪绅得罪了个遍。朕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也得做。”后来王徽之果然在河南干了七年,从二十七岁干到三十四岁,其间被弹劾过三次,每次父亲都压了下来。此人后来官至户部尚书,永乐三年病逝任上,死时家徒四壁。
刘承放下那卷会试录,指尖在“王徽之”三个字上轻轻拂过。这个人他不曾见过,但父亲提过,杜预的言行录里也提过。一个把“天下之本在田野”写在考卷上的年轻人,用一辈子践行了那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