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山海关抓了一批革命党,一共七个人。据说是从天津来的,准备在关城发展组织,结果被清廷暗探盯上了。沈砚之听说过他们的事,还托人给他们送过几次饭。那七个人里,有两个是读书人,三个是工人,还有两个是二十出头的学生。
他记得其中一个学生,姓林,才十九岁。被抓进去之前,曾经在茶馆里慷慨激昂地演讲,说这天下是四万万同胞的天下,不是爱新觉罗一家一姓的天下。沈砚之那天正好在茶馆喝茶,听完了他的演讲,还多给了茶博士几个铜板。
后来那学生被抓了。沈砚之打听过,听说在牢里被打得死去活来,但一个字也没吐。
这样的人,不能死。
沈砚之一口气跑到城隍庙,庙门大开着,院子里静悄悄的。他打个手势,几个人分头散开,把前后门都堵上。他自己带着三个人,直奔后院的地牢。
地牢入口在一间破屋里,地上有个铁板盖着的洞口。沈砚之掀开铁板,一股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吐出来。他捂着鼻子,顺着石阶往下走。石阶又窄又陡,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走了二十几级,眼前忽然开阔起来——是一间地下室,四面墙都是石头砌的,地上铺着稻草,角落里扔着几个破碗。
稻草上躺着七个人。
沈砚之走过去,蹲下来看。七个人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脸肿得看不清五官,身上伤痕累累,有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脓。那个姓林的学生趴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了布条,背上一道道鞭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流血。
沈砚之轻轻推了推他:“林先生,林先生。”
那学生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缝里还有光。他看着沈砚之,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发出声音:“你……你是谁?”
“我叫沈砚之。”沈砚之说,“来救你们的。”
学生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亮光。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沈砚之看见他喉咙上有个刀口,已经化脓了。
“别说话。”沈砚之回头对身后的人说,“快,把他们抬上去。”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开始抬人。沈砚之抱起那个学生,轻得吓人,像抱着一捆干柴。他心里一阵发酸,抱着人快步往外走。
出了地牢,外面的雪还在下。雪花落在那学生的脸上,很快就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睁开眼睛,看着天,看着雪,忽然咧嘴笑了。
“雪……”他哑着嗓子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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