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了。
老黑山的雪还没化尽,背阴处仍积着厚厚的雪壳子,但向阳的山坡上,已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绿意。枯草底下钻出嫩芽,山溪解了冻,叮叮咚咚地淌下来,寨子里的人说话都带着水汽。
沈砚之在山寨住下,已两月有余。
这两个月,他把赵魁这百十号人,从头到脚摸了个透。赵魁手下,真正能打仗的不过五六十,其余多是老弱妇孺——有被官兵逼得上山的农户,有活不下去的流民,还有几个是赵魁当营长时的老部下,裁军后无路可走,便跟着上了山。
“沈大哥,你看我这帮兄弟,怎么样?”这日早起,赵魁拉着沈砚之在校场转悠。说是校场,其实就是山寨前一块平整些的坡地,摆了十几个草靶子,几杆破枪靠在木架上,喽啰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晒太阳,有的抽旱烟,有的扯闲篇。
沈砚之没说话,走到一个草靶子前。那靶子是用稻草扎的,歪歪斜斜立着,上面刀痕累累,还有几个枪眼。他伸手摸了摸枪眼,又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弹壳,都是些老旧的型号,有的甚至锈迹斑斑。
“赵当家,”沈砚之转身,看着赵魁,“恕我直言,凭这些人、这些枪,守个山头,劫个商队,或许还行。真要跟官兵硬碰硬,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赵魁老脸一红,搓着手道:“沈大哥说的是。不瞒你说,去年秋天,张作霖派了一队马巡山,就三十来人,愣是把我们追得满山跑,折了七八个兄弟。要不是仗着地形熟,钻了老林子,怕是连寨子都让人端了。”
沈砚之点点头,走到那群晒太阳的喽啰面前。众人见他来,纷纷站起来,有叫“沈大哥”的,有叫“沈爷”的,乱糟糟一片。
“都站好。”沈砚之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
众人愣了愣,慢慢站成两排。高矮胖瘦不一,站得歪歪扭扭,有的还叼着烟袋。
沈砚之走到排头,从第一个人开始看。这是个黑瘦汉子,约莫二十出头,手里提着杆老套筒,枪管上还沾着泥。沈砚之伸手:“枪给我。”
汉子迟疑着递过去。沈砚之接过枪,拉开枪栓,里面锈得厉害,撞针都钝了。他举起枪,朝百步外的草靶瞄了瞄,又放下。
“这枪,打不响。”沈砚之说得平淡。
“咋、咋打不响?”汉子急了,“上回我还……”
“上回是哑火了吧?”沈砚之看他一眼。
汉子噎住了,涨红了脸。周围有人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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