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五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
蒙自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尽,血腥味混杂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令人作呕。沈砚之站在那座被鲜血浸透的法国教堂钟楼上,远眺北方。手中的望远镜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手抖,而是因为眼底的血丝和心中的惊涛骇浪。
“师长,各部清点完毕。”周卫国拖着一条受伤的腿走上楼来,脸色苍白如纸,“我军伤亡过半,能战之兵不足六百。缴获步枪三百余支,弹药若干,但……没有一门炮。”
沈砚之没有回头,依旧举着望远镜。镜片里,北洋军第七师的残部像受惊的羊群,正沿着通往昆明的官道仓皇溃逃。李长泰的死,抽走了这根支柱的脊梁骨。
“曹锟……”沈砚之终于放下了望远镜,嘴里吐出这两个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吞下去。
那个副官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曹锟的第三师已经突破了纳溪防线,蔡总司令殉国了……”
这如果是真的,那护国军就真的完了。蔡锷不仅是总司令,更是这杆大旗的魂。魂没了,旗也就倒了。
“师长,现在怎么办?”周卫国看着沈砚之,眼中充满了迷茫和恐惧。这位铁打的汉子,在面对北洋军的炮火时都没有眨过眼,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
沈砚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一年前在昆明讲武堂的一幕。蔡锷将军一身戎装,站在台上,声音虽轻,却振聋发聩:“吾侪今日,非为个人争地位,乃为民国争存亡。”
是啊,争存亡。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那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烧掉李长泰的司令部,把所有能带走的弹药都带上,带不走的,炸了。”沈砚之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这种冷静比咆哮更可怕,“通知所有人,轻装简行,我们不需要俘虏,也不需要地盘。”
“那我们去哪?”周卫国急问。
“泸州。”
“可是蔡总司令他……”
“蔡总司令没死。”沈砚之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个副官说的是谎话,或者是误传。李长泰死前亲口告诉我,曹锟虽然突破了纳溪,但也被打得元气大伤,蔡总司令只是重伤,退守纳溪后方。”
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必须这么说。士气已如累卵,一触即溃。如果连他也动摇了,这几百号人今晚就得把命留在蒙自。
“传我将令。”沈砚之走下钟楼,来到残破的院子里,面对仅存的六百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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