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山风吹散了。
那天傍晚,他故意绕到村子后面,找到了那间破屋子。
屋子确实塌了半边。土墙裂了一道从顶到底的口子,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刀劈开的。屋顶的瓦片滑落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椽子,在暮色里像一副肋骨。门板歪在一边,门槛上长了一层青苔。
那条黄狗就趴在门槛后面。
沈砚之没有靠近。他在离破屋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蹲下身,把手里的半个窝头轻轻放在地上,然后退开了几步。
黄狗在门槛后面盯着他。那双浑浊的黄眼睛里有一种沈砚之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耗尽了一切情绪之后残留下来的、纯粹的空洞。
它没有出来。
沈砚之走了。第二天早上再去看,窝头还在原地,冻得硬邦邦的。黄狗还是在门槛后面,沈砚之说不清它是在原地趴了一整夜,还是天亮之后又回来的。
第四天,棉衣的事终于有了着落。韩百川带着人去二十里外的镇子上,用沈砚之的军官薪饷加上支队凑出来的子弹,换回来一批布和棉花。各连抽调会针线的人集中到支队部,开始昼夜不停地赶制棉衣。打谷棚里点着三盏桐油灯,女人们——有几个是从村里请来帮忙的大嫂——围坐在一起,裁布的裁布,絮棉的絮棉,针线在灯光下来回穿梭,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飞虫。
黄狗就是在那天晚上第一次走进了打谷棚。
没有人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等有人发现的时候,它已经趴在了打谷棚最角落的柱子后面,把自己缩成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那对破耳朵。缝棉衣的女人们吓了一跳,有个大嫂抄起剪刀想赶它走,被沈砚之拦住了。
“别赶。”
“沈队长,这狗身上脏,万一有跳蚤……”
“我说别赶。”
沈砚之的语气平淡,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句话的分量。大嫂讪讪地把剪刀放下,挪了个位置继续缝棉衣。黄狗在柱子后面趴着,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油灯下那些花花绿绿的布片,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百川低声问沈砚之:“你什么时候开始对一条狗这么上心了?”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条黄狗,想起了周有田。
周有田生前跟他说过,他老家也有一条黄狗,跟他娘相依为命。他出来投军那天,黄狗追着他跑了十里山路,怎么赶都赶不走。最后他蹲下来,把狗脑袋按在怀里,说了一句“回去陪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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