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谷雨。夜。
向日葵破土后的第一个夜晚,阿豆没有睡着。
不是失眠。是那种身体已经进入休息状态但意识却异常清醒的悬浮感。像仰面躺在水面上,能看见星星,能感觉到水的托举,但不知道自己在漂浮还是在下沉。他的左腿不再疼了。骨刺像一枚嵌入血肉的印章,安静得近乎冷漠。那种从骨髓深处传来的、伴随了他一生的钝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回声般的寂静。
他把手从被子下面抽出来,举到眼前。月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掌纹上。钴蓝的颜料褪了一些。不是消失。是变淡了。像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之后边缘的自然淡化。他试着握拳,指节照响,但那种响法不一样了。以前是干涩的、老化的关节在摩擦。现在是空的。像一根空心管被敲击时发出的声音。
他塌了。塌得比他自己以为的更彻底。不只是骨头碎了,是连“碎“这个事实本身都变得不重要了。他正在变成一个容器。不是装东西的容器。是装“空“的容器。而空也是一种东西。需要被盛放。需要被承认。
门外有脚步声。不是满栗的。满栗的脚步他闭着眼都能分辨。这个脚步更轻,更犹豫,在门槛前停了一下,像一只试探水温的猫爪。
“小纪?“阿豆说。
门被推开了。小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焰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像一根正在生长的植物。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疲惫而亢奋,眼白泛着红血丝,但眼睛里有光。那种熬夜三天之后反而更加清醒的人的光。
“我没睡。“小纪说。不是解释。是陈述。
“我知道。“阿豆说,“你在写。“
小纪走进来,把油灯放在床头柜上。灯焰稳定下来了,光线在阿豆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把皱纹勾勒得像地图上等高线。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纸张边缘不整齐,是用不同大小的本子撕下来的,有的格子有的空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不是打印体。是手写体。笔画里有一种急迫感,像生怕漏掉什么似的,一个字追着一个字地挤在纸面上。
“我写完了第七本。“小纪说,声音有点哑,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嗓子太久没说话,“从你骨刺变色那天开始算。每天最少写十二页。最多的一次写了二十七页。那天晚上那个年轻人出现。我看见了。不是幻觉。我真的看见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你。你也看着他。你们之间没有说话。但空气在动。像有风吹过,但窗户是关着的。我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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