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雨,细细密密的雨,落在午梦堂的瓦檐上,落在莺脰湖的烟波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她在《哭长女昭齐》中写道:
“昭齐,余长女也。生而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小楷。年十六,归袁氏。夫妇相敬如宾,然昭齐性多愁,常郁郁不乐。癸酉秋,幼女琼章殁,昭齐哭之恸,遂病。病中犹作《哭妹》诸词,字字血泪。逾年,竟以哀毁卒,年二十有三。呜呼!余何不幸,一年之间,连丧二女!天乎,天乎,何酷至此!”
“一年之间,连丧二女”——一年之内,她失去了两个女儿。她的大女儿,她的小女儿,都走了。她的心,碎了又碎,碎成了粉末。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苦难还没有结束。她的儿子叶世佺,也在不久后去世了。她的丈夫叶绍袁,也在明亡后郁郁而终。她送走了几乎所有的亲人,只剩下二女儿叶小纨和四女儿叶小繁,还有几个孙子孙女。
她一个人,活在午梦堂里,活在那些诗稿里,活在那些记忆中。
六、鹂吹
沈宜修的晚年,是在午梦堂度过的。
她住在午梦堂的西厢房里,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卷书,几支笔。她每天早起,读书,写诗,整理孩子们的遗稿。她把大女儿叶纨纨的诗编成《愁言》,把三女儿叶小鸾的诗编成《返生香》,把丈夫叶绍袁的文集编成《午梦堂集》,把自己的诗编成《鹂吹集》。
“鹂吹”二字,是黄鹂的歌声。她把自己比作一只黄鹂,在风雨中歌唱,在孤独中歌唱,在绝望中歌唱。她的歌声,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是为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时代。
她在《鹂吹集》的自序中写道:
“余生不辰,幼承庭训,稍知书史。年十六,归叶氏。三十余年夫妇,恩爱甚笃。不意国变,夫子殉节,遗孤六人,茕茕在目。三十年间,丧夫丧子丧女,备尝人世之苦。惟诗词自娱,聊以遣怀。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鹂吹集》。他日身殁之后,是存是毁,悉听后人。”
“三十年间,丧夫丧子丧女,备尝人世之苦”——三十年,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女儿,把人间所有的苦都尝了一遍。“惟诗词自娱,聊以遣怀”——只有诗词能让她开心一点,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痛苦。
她的诗,写得很淡,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情绪。可正是这种“淡”,让人读来更加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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