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一个人的心上,便成了一辈子的潮。那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从不停歇,从不干涸。涨的时候,是诗;落的时候,也是诗。她的一生,就是在这一涨一落之间,被磨成了一粒圆润的珠子,搁在时间的沙滩上,偶尔被人捡起来,对着光看一看,惊叹一声,又丢回海里。
那粒珠子,叫骆绮兰。
她是清代中叶的女诗人,字佩香,号秋亭,晚号听秋老人。她的名字像一枚青花瓷片,碎在乾嘉盛世的角落里,不完整,却每一道裂纹都闪着幽光。她是江宁人,生在秦淮河畔,长在脂粉堆里,嫁到丹徒的寒门,守了一辈子的寡,写了一辈子的诗。她的诗被袁枚激赏,被王昶推重,被赵翼击节,被当时诗坛称为“江南第一女诗人”。可她不在乎这些名头。她在乎的,只有那间叫“听秋轩”的小屋,和屋里那盏永远点不到天亮的灯。
她是那种人——你第一眼看她,会觉得她像一株养在深闺的兰花,叶细如丝,花小如豆,风一吹就倒。可你走近了,凑到跟前,才发现那株兰花的根,扎在石头里。石头有多硬,她的根就有多深。
她写过一句诗:“自笑年来诗境进,一灯红处见江山。”一盏灯,映红了她的脸,也映红了她的江山。那江山不是铁马冰河的江山,不是龙椅玉玺的江山,而是她一个人的江山——一个寡居江南、靠诗活着的女人的江山。那江山很小,小到只有一间屋子、一扇窗户、一盏灯;那江山很大,大到装下了她所有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骆绮兰出生的时候,江宁城正下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那是乾隆二十一年的春天,秦淮河的水涨了,两岸的桃花开了,画舫上的歌女唱起了新填的曲子。她生在这样一个时节,注定了她这一生要与水结缘,与花结缘,与那些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东西结缘。
骆家不是望族,却也算书香门第。她的父亲骆某是个秀才,一辈子没中举,可学问极好,尤擅诗词。他给女儿取名叫“绮兰”,绮是绮丽,兰是幽兰。他希望女儿像兰花一样,生于幽谷,不因无人而不芳。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女儿后来真的成了兰花,不是开在幽谷,而是开在瓦砾堆里。
骆绮兰从小就显出过人的聪慧。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让人不敢相信是一个孩子写的。她十二岁那年,写了一首《春夜》:
“小窗闲坐对炉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