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在《校夫子遗稿》中写道:
“一编遗稿在,检点泪模糊。字字心头血,行行眼底珠。灯前亲手录,枕上暗声呼。愿得生生世,相随在玉壶。”
“一编遗稿在”——一编遗稿还在。“检点泪模糊”——她检点着,眼泪模糊了视线。“字字心头血”——每一个字都是心头血。“行行眼底珠”——每一行都是眼底珠。“灯前亲手录”——她在灯前亲手抄录。“枕上暗声呼”——她在枕上暗暗地呼唤他。“愿得生生世”——她愿意生生世世。“相随在玉壶”——相随在玉壶里。
玉壶是冰清玉洁的地方。她希望他们能永远在一起,在玉壶里,在冰清玉洁的世界里,没有离别,没有死亡,没有眼泪。只有诗,只有爱,只有那盏永远不灭的灯。
陈裴之死后第三年,汪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她把自己多年来的诗稿,挑出一部分,编成《自然好学斋诗钞》,剩下的,全部烧了。
她烧了一个晚上。火光照亮了整间屋子,照亮了她的脸,照亮了她的泪,照亮了那些她一笔一划写下的字。那些字在火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飞起来,又落下去。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那些灰烬,看着它们飘散,看着它们消失,看着它们变成她再也看不到的东西。
她烧掉的,是那些写给陈裴之的诗。那些诗太真了,太痛了,太私密了。她不想让别人看到,不想让别人读到,不想让别人在她最柔软的地方踩来踩去。她宁愿把它们烧了,带到坟墓里去,只给他一个人看。
她在《焚诗》中写道:
“十年心血一朝焚,焚尽还留纸上魂。留与人间作笑柄,不如随我入泉扃。”
“十年心血一朝焚”——十年的心血,一朝就烧了。“焚尽还留纸上魂”——烧完了,还留下纸上的魂。“留与人间作笑柄”——留在人间,只会被人当成笑柄。“不如随我入泉扃”——不如跟着我,到泉下去。
她不怕被人笑。她怕的是被人不懂。懂的人已经不在了,她写给谁看呢?不如烧了,烧得干干净净,烧得彻彻底底,烧得连灰都不剩。
汪端晚年,是在自然好学斋里度过的。
她一个人,住在西湖边,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回忆。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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