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做到头发白了,做到牙齿落了,做到眼睛花了。他辞了官,回到南京,和董琬贞一起,住在青棠书屋里。他以为他可以安度晚年了,以为那些墨梅可以一幅一幅地画,那些诗可以一首一首地题,那些茶可以一直热着,那些灯可以一直亮着。可他错了。
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英军进攻浙江,炮轰定海。汤贻汾的儿子汤以叙、汤以恒,在军中效力,先后战死。汤贻汾听到消息,一夜之间,白了头。他跪在青棠书屋里,哭得撕心裂肺。他哭着说:“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董琬贞站在他身后,没有哭。她的眼泪,在那些年已经流干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一点一点地碎掉。
汤贻汾后来写了《秋夜》诗:“病叶先零落,寒花后寂寥。”他把自己比作病叶,比作寒花。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可他没想到,他死得那么快。
咸丰元年(1851年),太平天国起义,战火烧遍了大半个中国。南京城危在旦夕。汤贻汾已是七十三岁的老人,白发苍苍,步履蹒跚。他不能上阵杀敌,不能保家卫国,可他不愿做亡国奴。他穿上朝服,朝着北方的紫禁城,磕了三个头。然后,他投水自尽了。
董琬贞跪在他的遗体前,没有哭。她把他的头抱在怀里,他的脸是白的,白得像她画了一辈子的墨梅。她轻轻地擦去他脸上的水渍,轻轻地合上他的眼睛,轻轻地说了一句:“雨生,你等等我。我很快就来。”
她没有死。她不能死。她还有孩子,还有孙子,还有汤家的香火。她必须活着,替他活着,替那些战死的儿子活着,替那些还没有长大的孙子活着。
她一个人,活在青棠书屋里,活在那些墨梅画中,活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里。她把汤贻汾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在《青棠书屋词》中写道:“年来怕检旧诗看,诗到愁时更不堪。”
“年来怕检旧诗看”——这些年,她怕翻看旧诗。“诗到愁时更不堪”——诗写到了愁的时候,更让人受不了。那些旧诗,是汤贻汾题在她墨梅图上的诗,是他们在青棠书屋里一起写的诗,是她这一生中最珍贵的、最不舍得丢掉的东西。可她怕看。看了,就会想起他;想起他,就会哭。她的眼泪,在那些年已经流干了,可她的心还会疼。疼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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