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龄没有辜负她。他十五岁中秀才,二十三岁中举人,二十五岁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授国史院编修。他是清初词坛上的一颗新星,与朱彝尊、陈维崧、纳兰性德等人并称“浙西词派”的早期代表。可他的词里,有他母亲的影子。那影子藏在“清空骚雅”的句子里,藏在“姜夔、张炎”的词风底下,藏在那些后人不注意的缝隙中。
她读了儿子的词,没有夸他。她只是说:“你写得比我好。”秦松龄说:“娘,你的词才叫好。你的词,比我干净。”
她笑笑,不说话。她知道儿子不是恭维她。她的词,确实比儿子的干净。可那干净,是她用一辈子的苦换来的。
中年以后,她皈依了佛门。她建了一座小阁,取名“羼提阁”。羼提,是梵语,忍辱的意思。她忍了一辈子,忍到忍无可忍,还要忍。她在阁里诵经,诵《金刚经》,诵《心经》,诵《往生咒》。她诵了一万遍,十万遍,百万遍。她不是为了修来世,是为了忘今生。今生太苦了,苦到她不想记得。可她忘不掉。那些苦,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雨水冲不掉,时间磨不平。她只能把它们压在经文底下,压一层,再压一层,压到经文够厚了,就看不见了。可她知道,它们还在。在经文底下,在石头缝里,在她那颗已经不会疼了的心底。
她在阁旁筑了一座亭,取名“古香亭”。古香是旧书的香,是梅花的香,是她年轻时写在纸上的那些字的香。那些字,纸已经黄了,墨已经淡了,可香还在。那香,不是鼻子的香,是心的香。她站在亭子里,闭上眼睛,就能闻到。闻到那些年,她坐在灯下,一笔一划写字时,墨汁里渗出来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
她在《古香亭》中写道:
“小筑茅亭傍石根,梅花开处古香存。只今惟有青山在,曾见当年旧墨痕。”
“小筑茅亭傍石根”——她在山石旁建了一座小小的茅亭。“梅花开处古香存”——梅花开了,古香还在。“只今惟有青山在”——如今,只有青山还在。“曾见当年旧墨痕”——青山曾经见过她当年的旧墨痕。
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知道,那淡底下,是她藏了一辈子的浓。她的浓,不是父亲的那种浓,艳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的浓,是藏着的,是压在箱底的,是锁在羼提阁的经书底下的。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一遍,疼一遍。疼一遍,再看一遍。她不是在自虐,她是在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活着,才能疼;疼着,才能写;写着,才能证明她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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