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羼提阁集》中,有一首《踏莎行》,写的是春暮。
“芳草纤纤,游丝冉冉。春魂一缕随风飐。画楼人静日初长,珠帘半卷垂杨掩。蝶梦初回,莺声未减。绿阴满地红香惨。玉箫声断晚烟寒,梨花满地无人管。”
“芳草纤纤,游丝冉冉”——芳草纤纤的,游丝冉冉的。“春魂一缕随风飐”——春魂一缕,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画楼人静日初长”——画楼上,人静了,白天刚开始变长。“珠帘半卷垂杨掩”——珠帘半卷,被垂杨掩住了。“蝶梦初回,莺声未减”——蝴蝶的梦刚刚回来,黄莺的声音还没有减少。“绿阴满地红香惨”——绿阴铺满了地,红香惨淡。“玉箫声断晚烟寒”——玉箫的声音断了,晚烟冷了。“梨花满地无人管”——梨花落了满地,没有人管。
这是她写得最艳的一首词。可那艳,不是她父亲的艳。父亲的艳是浓的,像胭脂,抹在脸上,红得刺眼。她的艳是淡的,像梨花,开在枝头,白得让人心疼。“梨花满地无人管”——那是她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梨花落了满地,没有人管,没有人扫,没有人捡。那些花,像她的命,开了,落了,枯了,烂了,没有人看见,没有人记得。
可她不后悔。她开过。开在那年春天,开在那座古香亭旁,开在羼提阁的经书底下。没有人看见,可她看见了。她看见自己开过,就够了。
秦松龄后来官运亨通,从翰林院编修做到国史院侍读学士,又从侍读学士做到顺天学政。他走遍了半个中国,见过康熙皇帝,见过纳兰性德,见过那些名满天下的文人墨客。可他最想念的,还是金坛那座小小的羼提阁,还是阁里那个穿着青布道袍、在灯下诵经的母亲。
他写信给母亲,说:“娘,京城太远了,我回不去。”
母亲回信说:“你不要回来。你在外面好好做官,替秦家争气,替娘争气。”
秦松龄读着母亲的回信,读着读着,眼泪就流了下来。那信纸上,没有泪痕,可他知道,母亲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哭了。母亲不会在信上哭,可她会在心里哭。她的心,从父亲死的那天起,就没有干过。它永远是湿的,湿得发霉,湿得长苔,湿得像羼提阁墙角那一小块永远晒不到太阳的青砖。
他在《羼提阁集》的序言中写道:“先妣王太夫人,幼聪慧,工诗词。及长,归先府君。不数年,先府君见背,太夫人守节抚孤,备尝艰辛。然太夫人未尝一日废吟咏。每于灯下,以诗词自遣。其词清空骚雅,有姜夔、张炎之风。余不忍其湮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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