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首。没有人看,没有人懂,没有人说“此句妙绝”。她一个人,在那些漫长的夜里,对着灯,对着雨,对着那些永远写不完的词,一个人,活了一辈子。
她是袁枚的女弟子。袁枚说她“诗既佳,书法亦秀媚”。她的书法灵动清雅,她的词清丽绵邈,她的字像她的人,瘦,淡,疏,冷。她的词,被收录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和顾太清、吴藻、沈善宝她们排在一起。她的名字,印在书的扉页上,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可她的词,是冷的。
她的《双清阁诗》里,有一首《病起》——
“药炉烟细暗香浮,病骨惺忪懒下楼。昨夜东风吹不散,一帘花影上帘钩。”
“药炉烟细暗香浮”——药炉的烟细细的,暗香浮动。“病骨惺忪懒下楼”——她病了,骨头软软的,懒得下楼。“昨夜东风吹不散”——昨夜的风,吹不散她的病。“一帘花影上帘钩”——一帘花影,爬上了帘钩。
这首写得太好了。好到不像一个寡妇写的,好到像一个被病痛和孤独泡了一辈子的人写的。她没有抱怨,没有哭喊,只是淡淡地说——她病了,不想下楼,花影爬上来了。可你知道,她病的不是身体,是心。她的心,被查冬荣的批语养了十几年,养得肥肥的,嫩嫩的,水灵灵的。他走了,没有人浇水了,没有人施肥了,那心就干了,瘪了,枯了,碎了一地。她捡不起来,也不想捡。就那么放着,搁在窗台上,风吹着,雨打着,慢慢地烂了。
她在《双清阁词》里写过一首《浪淘沙》——
“帘外雨潇潇。凉透蕉绡。泪痕和墨写成骚。一种愁心吹不散,乱似杨花。何处玉人箫。声断蓝桥。银灯空照可怜宵。最是今生难遣处,病与愁销。”
“帘外雨潇潇”——帘子外面,雨潇潇地下。“凉透蕉绡”——凉透了芭蕉叶和绡纱。“泪痕和墨写成骚”——她把泪痕和着墨,写成了《离骚》。“一种愁心吹不散”——那愁心,吹不散。“乱似杨花”——乱得像杨花一样。“何处玉人箫”——不知道哪里传来玉人的箫声。“声断蓝桥”——箫声断在了蓝桥上。“银灯空照可怜宵”——银灯白白地照着可怜的夜晚。“最是今生难遣处”——这一生最难过的是。“病与愁销”——病和愁,一起消磨。
这是她写得最绝望的一句。“最是今生难遣处,病与愁销”——她这一生,最难打发的,不是孤独,不是贫穷,不是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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