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杭州钱塘的凝晖阁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霞。那霞不是黄昏的霞,是黎明的霞——被夜露浸透了的、被晨风磨薄了的、在青灰色的天幕上凝了又散、散了又凝的霞。她叫柴静仪,字季娴,号凝晖。她是钱塘人,诗人柴世尧的女儿,诗人沈汉嘉的妻子。她的诗集叫《凝晖阁集》,她的词集叫《凝晖阁词》。凝晖,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凝是凝聚,晖是光辉。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束光,凝聚在西湖边的凝晖阁里,凝聚在蕉园诗社的旧梦中,凝聚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
可那光,不是太阳的光,是月亮的光。是冷的,是淡的,是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漏下几缕银丝的、照在芭蕉叶上、照在石阶上、照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上的月光。她靠着那一点点月光,活了七十多年。活成了杭州城里最后一个记得蕉园诗社的人,活成了那卷《凝晖阁集》里最后一个会写诗的人。
她出生的时候,杭州下着雨。
那是顺治年间,清军入关不久,江南的硝烟还没有散尽。西湖的画舫烧了,岳庙的香火断了,孤山的梅花落了。她生在这样一个乱世的尾巴上,注定了她这一生要与萧瑟结缘,与清冷结缘,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结缘。
柴家是钱塘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柴世尧,字某,号某,是明末的秀才,入清后不仕,以教书为生。他工诗词,善书法,尤精小楷。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柴静仪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季娴写的。她才十岁。”
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柴世尧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
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凝晖阁里,藏在她的凝晖阁词中,藏在那些她写了一辈子、却从不给人看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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