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的声响。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她的命?丈量我的命?丈量这场雨的长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秋雁楼到毗陵驿,从毗陵驿到秋雁楼。她走了一辈子,走到腿都软了,走到鞋都磨破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她还在走。在梦里走,在词里走,在那句“飞到芦花何处藏”里走。
走到巷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上爬满了薜荔,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红得灼眼,雨水顺着花瓣滴下来,一滴,一滴,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那些坑,是雨滴用几百年时间,一点一点砸出来的。像她心里的伤,不是一下子伤的,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慢慢地、慢慢地凹下去的。她凹了四十年,凹成了一条河,凹成了一座桥,凹成了那行没有人能读懂的雁字。那行雁字,还在吗?也许在。在秋雁楼的旧抽屉里,在毗陵驿的淤泥中,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纸上没有字,可你知道,它写满了。写满了“我想你”,写满了“你快回来”,写满了“我等你”。她写了一辈子,还是没有写完。不是写不完,是不敢写完。写完了,信就要寄出去;寄出去了,他就要回来;他回来了,她就要笑;她笑了,他就要走。她不想让他走。她宁愿信永远写不完,宁愿他永远在路上,宁愿自己永远在等。等,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秋雁楼的瓦上,落在毗陵驿的石碑上,落在运河的水面上,落在她的词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
她在《秋雁词》中写过这样一句:“旧日沙头伴雁行。”旧日的沙头,她曾经和雁一起飞过。雁还在飞,她还在写。她飞不动了,可她还在写。写那些飞不动的雁,写那些落不了的地,写那些藏不住的人。她不是不想藏,是藏不住了。她的词,像她漏在雪地上的脚印,一排一排的,清清楚楚的,谁走过都能看见。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人看见,是字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够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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