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桐城龙眠山的幽谷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芝。那芝不是草药,是香——从石缝里渗出来的、从涧水中浮起来的、从那些被岁月遗忘的角落里,一缕一缕地飘出来的、像她当年在清芬阁前种下的那株芝兰,花瓣薄得像蝉翼,颜色淡得像月光,风一吹就颤,雨一打就垂,可它没有落。它在那里,在那些无人问津的岩壁上,开了三百年,还没有谢。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进龙眠山的。山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幽深,像一卷被雨水泡软了的、又被时间一页一页粘起来的旧书,翻不开,合不上,就那么搁在皖南的烟雨里,一搁就是几百年。山道两旁长满了青苔,苔是绿的,绿得发黑,像一块一块的 velvet,踩上去软软的,滑滑的,要格外小心。雨丝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像泪,又不像是泪。我撑着伞,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石阶是青石的,被雨水冲刷了无数遍,光滑得像一面一面铜镜,映着天,映着云,映着那些从树叶间漏下来的、碎成粉末的光。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方维仪,字仲贤,号清芬阁主。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女画家。她生于桐城方氏,是方学渐的女儿,方以智的姑母。她十七岁嫁于姚孙棨,婚后不久丈夫去世,她守寡一生,抚育侄子方以智成人。她的诗集叫《清芬阁集》,她的画作散落在桐城的旧宅里,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这龙眠山的幽兰——生在石缝里,长在无人处,开得不张扬,谢得不甘心,可她的香,飘了三百年,还在飘。
我沿着石阶一直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看见一座破败的院落。院门虚掩着,门楣上的匾额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两个深深的钉孔,像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我这个不请自来的访客。我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草尖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泪。院子的角落里有一间小屋,屋门紧闭,窗纸已经破了,从破洞里望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已经黄了,纸的边角卷了起来,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可画面还在——一株兰草,叶子细长,花瓣淡雅,根扎在石缝里,旁边题着两行小字:“幽兰在空谷,无人亦自芳。”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可我知道,这是她画的。她画了一辈子的兰,画到最后,连名字都不肯留了。她不怕被人忘记。她怕的是被人记得,却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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