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八十四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桐城的清芬阁上,落在龙眠山的幽谷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清芬阁集》,被她的侄子方以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姚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清芬阁集》。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明诗综》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清芬阁集》中写过这样一句:“无人亦自好,何须君子堂。”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淡然的一句,也是最倔强的一句。她不需要君子堂,不需要别人的认可,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功名。她只需要自己,只需要那株兰,只需要那支秃了笔头的笔。她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不是姚家的寡妇,不是方家的才女,不是方以智的姑母,是她自己。她是方维仪,字仲贤,号清芬阁主,一个写了六十年诗、画了六十年兰、守了六十年寡、可从来没有向命运低过头的女人。
我站在那间小屋前,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我转过身,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荒的,空的,静的。可我觉得,它不是空的。她的魂,还在。在那间小屋里,在那幅兰草图卷上,在那支秃了笔头的笔里,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她。听见她磨墨的声音,听见她铺纸的声音,听见她在灯下轻轻地、轻轻地念着那句——“幽兰在空谷,寂寥独自芳。”
她念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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