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懂。
她出生的时候,明朝已经走到了尽头。那是万历十三年(1585年),张居正刚死不久,万历皇帝开始怠政,朝堂上党争初起,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桐城方家老宅里的一个女娃子,在祖母的怀里,被乳母抱着,在回廊里走来走去,走到东,走到西,走到雨停了,天晴了,又下雨了。
方家是桐城最显赫的家族。她的父亲方学渐,字达卿,号本庵,是明代著名学者,以布衣主盟坛席,倡道桐川,是桐城方学的开山人物。她的哥哥方孔炤,官至湖广巡抚,是明末的名臣。她的侄子方以智,是明末清初的大学者、诗人、思想家,与侯方域、冒襄、陈贞慧并称“明末四公子”。这样一个家族,在晚明的江南,是“一门忠义,累世清流”的代名词。
方维仪是方学渐的长女。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仲贤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方学渐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清芬阁里,藏在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兰草图卷中,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十七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姚孙棨。姚孙棨,字某,号某,是桐城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诗,懂她的画,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仲贤,你又瘦了”。她画了一幅兰草,他会在画的空白处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幽兰在空谷,无人亦自芳。不因风所撼,宁为雪所伤。”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兰草会一直绿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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