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寄一首;寄一首,等一首;等一首,哭一首。她哭了一辈子,哭到纸都皱了,哭到墨都淡了,哭到字都花了。可她还在写。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写了,就还有盼头;不写,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寄旧诗与元微之》中写道:
“诗篇调态人皆有,细腻风光我独知。月夜咏花怜暗澹,雨朝题柳为欹垂。长教碧玉藏深处,总向红笺写自随。老大不能收拾得,与君开似教男儿。”
诗篇调态人皆有——写诗的风调,人人都有。细腻风光我独知——可那细腻的风光,只有她自己知道。月夜咏花怜暗澹——月夜里咏花,她怜惜那暗淡的花。雨朝题柳为欹垂——雨天的早晨,她题柳,为那欹垂的柳枝。长教碧玉藏深处——她常常把碧玉藏在深处。总向红笺写自随——总是在红笺上写自己的心。老大不能收拾得——她老了,收拾不了那些诗了。与君开似教男儿——她把这些诗打开给他看,像是教一个男儿。她不是教他,是想他。想他读了她的诗,会回信;回了信,会再来;再来了,就不会走了。可他不会来了。他死了。死在武昌,死在她们分别后的第十五年。她听到消息,没有哭。她只是坐在浣花溪边,坐了一整天。看着溪水,看着桃花瓣,看着那些她写了又寄、寄了又写的红笺。她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微之,你走了。我也该走了。”她没有走。她活到了七十多岁。她穿上了道袍,住进了碧鸡坊。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死的那天,成都下着雨。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成都的雨,也像江南的雨一样,细细密密的,不肯痛快地下。那雨落在浣花溪的碧水里,落在她制的红笺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洪度集》,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入乐籍,备尝艰辛。后脱籍,居浣花溪,以制笺为业。与元微之、白乐天诸君唱和,颇得诗中之乐。不意中道分离,诸君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笺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洪度集》。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全唐诗》里,被记载在《唐才子传》中,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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