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也写不完的诗稿。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从小就喜欢诗。她家的渔船泊在枫桥下,桥边有一座寺庙,叫寒山寺。夜半时分,寺里的钟声传到船上,沉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年久失修的鼓。她听着钟声,睡不着,就爬出船舱,坐在船头,看着江面上的月光,看着渔灯在水里的倒影,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客船。她忽然想写诗。不是那种被先生逼着写在课业上的诗,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写出来就要炸开的诗。她没有纸,没有笔,没有墨。她用手指蘸着江水,在船板上写。写了一个字,江水就把它冲走了;写了两个字,江水就把它冲走了。她写了擦,擦了写,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她不气馁,她知道,那些字不是写给江水的,是写给自己的。自己看见了,就够了。
她十二岁那年,写了一首《夜泊枫桥》,只有四句,写在船板上,被江水冲走了。可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那四句是:“枫桥夜泊客船稀,渔火江星共一扉。最是不堪听钟处,半江明月半江晖。”她后来把它默写出来,收进了《枫江渔父诗稿》里。她的父亲不识字,看不懂她写了什么。他问她:“你在写什么?”她摇摇头,说:“没什么。写写天气。”他不再问了。他不懂,也不想懂。他只关心鱼网破了没有,鱼卖了没有,米买回来了没有。她不怪他。她知道,他是好人,只是不懂。不懂她的诗,不懂她的心,不懂她为什么要在船板上写那些被江水冲走的字。她不需要他懂。她只需要自己写。写了,就够了。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渔人某。他姓什么,叫什么,已经没有人记得了。他也是渔民,和她父亲一样,一辈子在枫江上打鱼。他不懂诗,不懂词,不懂她为什么要在船板上写那些被江水冲走的字。可他懂她。懂她的苦,懂她的累,懂她为什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船头,看着江面上的月光发呆。他走到她身边,把一件旧棉袄披在她肩上,说:“冷,进去吧。”她摇摇头,说:“不冷。”他不再劝了。他坐在她旁边,陪她看月亮,看渔灯,看那些来来往往的客船。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他们就这样坐着,坐了一夜,坐到月亮落了,坐到渔灯灭了,坐到客船走了,坐到天亮了。她忽然觉得,有他在身边,就够了。不需要诗,不需要词,不需要那些被江水冲走的字。只需要他,只需要那件旧棉袄,只需要那一夜的沉默。
他后来死了。死在枫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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