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镜阁里,藏在那些她磨了一辈子的铜镜中,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从小就喜欢镜子。她家老宅的闺房里,有一面铜镜,镜面磨得光亮亮的,能照见人影。她每天对着那面镜子梳头,把头发梳得黑亮亮的,像一匹缎子。她对着镜子笑,镜子里的她也笑;她对着镜子哭,镜子里的她也哭。她把镜子当成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姐妹,自己的影子。她对着镜子说话,说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心事。镜子不会回答,可镜子会听。她不怕镜子不会说话,怕的是镜子花了,照不出她的样子了。她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她不能忘。她还要写诗,还要画画,还要等那个人来。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某生。某生,字某,号某,是杭州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蕊仙,你又瘦了”。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批语会一直写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他死了。死在那年秋天,死在桂花开了满院的时候,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磨好那面铜镜的冬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某家的媳妇,是某生的妻子,是某生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某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某生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放在了镜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镜是她唯一的伴侣。她每天在镜阁里,磨一面又一面的铜镜。她磨镜,磨那些“照侬孤影到三更”的镜。她的镜,越来越亮,越来越薄,越来越不像镜,像她这个人——亮,薄,孤,冷。她用砂越来越少,用水越来越多,砂粗到几乎磨不动,水多到铜都锈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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