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家之蕙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鲍皋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静香斋里,藏在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兰中,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从小就喜欢兰花。她家老宅的后院里,种着一片兰草,叶子细长,花瓣淡雅,根扎在石缝里,像她这个人——瘦,淡,冷,孤。她每天给兰草浇水,给兰草施肥,给兰草修剪枝叶。她对着兰草说话,说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心事。兰草不会回答,可兰草会听。她不怕兰草不会说话,怕的是兰草谢了,她的话没有人听了。她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她不能忘。她还要写诗,还要画画,还要等那个人来。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某生。某生,字某,号某,是镇江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之蕙,你又瘦了”。她画了一幅兰,他会在画的空白处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幽兰在空谷,无人亦自芳。不因风所撼,宁为雪所伤。”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兰草会一直绿着,那些诗会一直题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他后来病了。他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床不起。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他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他死了。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画完那幅兰的秋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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