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写诗上。她写了一首又一首的诗,写给兰,写给风,写给那些她再也见不到的人。她的诗,越来越短,越来越淡,越来越不像诗,像她这个人——短,淡,孤,冷。她用词越来越少,用意越来越多,词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意多到纸都皱了。她不是在写诗,她是在哭。把哭写成诗,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镇江的静香斋上,落在金山的江面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静香斋诗稿》,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某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静香斋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静香斋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幽兰在空谷,无人亦自芳。”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淡然的一句,也是最倔强的一句。她不需要别人来看,她只需要自己开。开了,就够了。那些花,是她的命。她死了,花还在。在静香斋的旧画框里,在金山的江面上,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叶子细长,花瓣淡雅,根扎在石缝里,那是她的魂,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行李。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静香斋的瓦上,落在金山的江面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静香斋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不因风所撼,宁为雪所伤。”她的兰,不怕风,不怕雪,不怕无人看见,不怕无人欣赏。她只怕自己不再画了。不画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不怕没有,怕的是有了以后没有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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