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汇刻闺秀词》的序言中写道:“余尝读史,见《列女传》所载,不过寥寥数人。然以余所见,闺阁之中,工诗词者,何止千百。其人不传,其诗亦不传。余不忍其湮没,故汇而刻之。”
其人不传,其诗亦不传——那些人没有被记载,她们的诗也没有被记载。余不忍其湮没——他不忍心让她们被湮没。故汇而刻之——所以他汇集起来,刻印出来。他不是学者,他是拾荒者。他在历史的垃圾堆里,捡起那些被人丢弃的名字,擦干净,放在书里,让她们活过来。他不能让她们活过来,可他能让她们不被忘记。不被忘记,就是活着。活在他的书里,活在读者的心里,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
他刻了一部又一部,刻了二十年,刻到版都裂了,刻到字都花了,刻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他不肯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刻不出那些名字了;他怕刻不出那些名字,就再也救不回那些人了。他刻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不是顾太清,不是吴藻,不是沈善宝。那个名字,是他自己。他在那部书的扉页上,刻下了三个字——“徐乃昌”。他不需要被人记住,可他需要被人知道。知道是他,把这些名字从故纸堆里捞出来的;知道是他,让她们活在了这本书里;知道是他,替她们守了二十年的孤灯。他不怕被人忘记,怕的是她们被人忘记。她们被人记住了,他就满足了。
他晚年,是在小檀栾室里度过的。小檀栾室,是他自己取的名字。檀栾是竹,小是谦辞。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株竹子,在小檀栾室里,一节一节地长,一节一节地空,空到最后,只剩下一层皮,可那层皮里,装着几百个名字。那些名字,是他用一辈子换来的。他一个人,住在南陵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版,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不再刻书了。不是刻不动,是不想刻了。刻书是需要对手的。他的对手走了,他刻给谁看呢?
他把那些刻好的书,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一首一首地读。他读了顾太清的《东海渔歌》,读了吴藻的《花帘词》,读了沈善宝的《名媛诗话》,读了那些他刻了一辈子的、救了一辈子的、爱了一辈子的词。他读着读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你们回来了。我等了你们一辈子。”她们没有回答。她们不会回答。她们死了。可她们的诗,还在。她们的名,还在。她们的人,还在他的书里,还在他的心里,还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好。不走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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