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江苏常熟的虞山脚下,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纸。那纸不是宣纸,是宋纸——被岁月蚀黄了的、被虫蛀穿了的、在述古堂的书架上叠了又落、落了又叠的纸,像他当年在灯下写的那一部《读书敏求记》,墨迹未干,纸就黄了,黄了又脆,脆了又碎,反反复复,像他这一生的痴。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到常熟虞山脚下的。山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寂,像一位独坐黄昏的老人,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山道两旁种满了枫树,正是秋深时节,枫叶红得像血,像火,像他年轻时在书架上看到的那部宋版《汉书》的书衣。雨丝从枫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像泪,又不像是泪。我撑着伞,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石阶是青石的,被雨水冲刷了无数遍,光滑得像一面一面铜镜,映着天,映着云,映着那些从枫叶间漏下来的、碎成粉末的光。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他叫钱曾,字遵王,号也是翁,又号述古堂主。他是明末清初的藏书家、版本学家。他生于常熟,是钱谦益的族孙,钱孙保的儿子。他一生藏书四千余种,数万卷,著有《读书敏求记》《述古堂藏书目》。他活了六十多岁,藏了一辈子的书,编了一辈子的目,写了一辈子的记,可那些书,没有一本是他自己写的。他为古人藏,为版本藏,为那些他爱过的、敬过的、心疼过的文字藏。唯独没有为自己藏过。他不需要自己的书。他只需要古人的书。古人的书,藏在架上,架在,书就在。他怕的不是自己被人忘记,怕的是古人的书被人忘记。他不能忘。他还要藏,还要编,还要写,还要等那个把古人的书从火中救出来的人。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出生的时候,常熟下着雨。那是崇祯二年(1629年),大明王朝已经奄奄一息。朝堂上党争不断,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西北的流寇一天比一天多。可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常熟城里一座老宅里的男娃子,在母亲的怀里,被乳母抱着,在回廊里走来走去,走到东,走到西,走到雨停了,天晴了,又下雨了。
钱家是常熟最显赫的藏书世家。他的曾祖钱岱,是嘉靖年间的进士,官至御史,以藏书名世。他的祖父钱时俊,也是藏书家。他的父亲钱孙保,更是明末著名的藏书家,藏书楼名“怀古堂”。钱曾从小就在书堆里长大,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校。他的书读得早,也读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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